“掌柜的，贵姓啊？”
“免贵姓张，弓长张。”药房掌柜正在指挥着伙计们收拾店铺，听见韦京搭话，于是放下手里的活歇息一下，扬起袖子沾沾额上的汗，忽然又冲着店里伙计大喊，“哎那个谁！轻着点！”
“张掌柜辛苦了，亲力亲为啊。”
“公子见笑了，小子们不中用，成天毛手毛脚的，我不盯着点不行呀。药材那边有董先生操办，我就只好在这大堂多费点心。”
“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掌柜的为我解惑。”韦京拱拱手说道。
“但说无妨。”
“据我观察，张掌柜的药房每日客人不少，应是这东市上颇有名气的一家了。既如此，为何还要费力的举办义诊呢？”
“其实这义诊啊，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凡是略有规模的药房都会偶尔举办一次，有的还会联合别家一起举办。
公子所言不错，扩大名气确实是义诊的目的之一。但除此之外，还有两点。”
“哦？愿闻其详。”
“小店虽小有名气，但此名为‘商’而非‘善’，我们做药房买卖，说到底是离不开人心的，要通过义诊来积累善名。往近了说，当人们生病抓药时，首先想起来的定是富有善名的药房。往远了说，积善就是积德，既是为子孙留一笔福分，也是教皇的训诲。
另外一点，这义诊虽然免费诊断，但是药费不免，给予折扣而已。因此来参加义诊的人越多，来小店抓药的人就越多，小店的收入也就越多。”
“原来如此，办一次义诊，既能济世行善，又能提高名望，增长流水，实乃一石三鸟之计。张掌柜，高，实在是高。”
韦京没想到一次义诊居然有这么多好处，站着还能把钱挣了。不过，从掌柜的话里他好像听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您刚才说教皇的训诲？那是……”
“自然是礼教啦。非仁无为，非礼不立。我虽不是教徒，但教皇大人此话乃金石之言。”张掌柜面露憧憬之色，言语间满是敬意。
礼教，韦京自然是知道的。早在文景一世皇帝刚刚起事时，以教皇为首的势力便果断押注在他身上，全力支持先帝一统天下的事业，如今已成为帝国境内的唯一信仰。
不过，有人说今天的教廷与皇室的关系不再像过去那样如胶似漆，教廷日益强大的势力令皇室担忧，尤其是礼教对人民思想的控制，而皇室对教廷力量的打压也令教皇心怀不满，可以说如今的礼教与皇室正处于一个极其敏感的平衡点。
“难道礼教对商贾也有影响吗？”韦京皱了皱眉头问道。
“大道至简，殊途同归，商贾之道自然也受真理所向。中京府的商道能够如此稳定，礼教也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对了，昨日公子见过的，那位买马钱子的客人，听说做的就是和礼教有关的生意。”
“是什么样的生意？”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叫牛有财，他的商队常驻在城北那片。”
“可知道他的商号名？”
“不知道，公子为何对他感兴趣？”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生意人不会过多打听客人的私事，因此张掌柜对牛有财的了解也不多，不过总算收获了一条线索，韦京悄悄记下，打算找机会去看看。
回到客栈，姬筱染显得很兴奋，
“办个义诊而已，你至于开心地像个小孩子吗？”韦京无奈地说。
“当然至于呀，悬壶济世是我家祖训，也是我的梦想。再说啦，我才碧玉年华，本来就是小孩子。”
“你才十六岁？”
“……下个月就十七了。”姬筱染吐吐舌头，很是俏皮。
这可吓了韦京一跳，他虽然猜到姬筱染年纪不大，或许该和自己同龄，却没想到竟只有十六岁，这般年纪就敢独自一人离乡三千里，还有一身妙不可言的医术，果然是妖孽。
姬筱染个子不高，韦京的视线往下扫了两眼，山峰高耸。
“十七……也不小了。”
“啊？也是呢，在家乡与我同龄的姐妹都已经成亲了。”单纯的姬筱染没听懂他的一语双关。
“咳咳……你和她们不一样，你可是有志向、有胆气的小神医~”
“那个……公……”
“嗯——”韦京斜着鼻子长哼一声。这小妮子，还这么见外。
“……韦京，明天你有空吗？”姬筱染连忙改口。
“怎么？”
“我有些紧张，明天义诊你能不能陪我去？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姬筱染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
“嗯……可以啊，我也想去看看小神医的风采，给你呐喊助威。”
“助威还是不必了！你不要做些奇怪的举动，很羞耻……”
“哈哈，怎么能是奇怪的举动。不过好嘛，我答应你，收敛点。”
“那就约好咯，我去准备一下，明早见。”谈话间两人已经上了客栈二楼，姬筱染站在门口和韦京道别，“啊对了，你要记得喝药啊。”
“知道了，明早见。”韦京笑着挥挥手，心里暖洋洋的。
韦京也回到了屋里，靠着墙又开始倒立。今日张掌柜的话耐人寻味，他必须整理一下思绪。
礼教参与商贾，这未必是件好事，也许短时间内有利于维护商业的诚信和秩序，但日积月累下，宗教的影响力将越来越大，甚至有一天将操控市场，那对整个帝国的经济都是致命的。
宗教源于人的依赖感，它的本质是一种超越人的秩序，这种秩序所追求的就是至高无上的地位，只有这样才能使人信服。然而，帝国不会允许宗教超越皇家的威严，超越国家的信誉，任何一个王朝，若是宗教力量超越国家，它必将走向衰亡。
据张掌柜的话可以看出，礼教的影响力已有渗透进商业的迹象，有的商号背后或许有教廷势力的影子。帝国经济命脉不容染指，韦京觉得也许这正是师傅的意图，毕竟老头子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有理由担忧礼教过盛。
但是礼教在帝国经营几十年，不是轻易就能动摇的，韦京不敢明目张胆地查，万一他真的发现些什么，必然招来杀身之祸。
还是得先着眼于牛有财这个人。此人形迹可疑，不仅长期购买大量有毒药材，而且故意分散买药以掩人耳目，他必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韦京认为牛有财很可能会是突破口，只是不知张掌柜的话有几分可信，不知此人是否真的与礼教有关。
“唉——城北那么大，我该去哪找这家伙。”韦京停下练功，躺倒在床上自言自语一句，随后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