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去他妈的摇滚!”
他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了,他也不想再当病人了。
只有真正病过,才能体会到那种浸透骨髓的痛苦。
来自肉体,来自精神,更来自所有你爱的和爱你的人。
再次摸了摸口袋里没花出去的两张五毛钱。
谢晖奔向了路边的公用电话,在小摊大爷的注视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按下曾经不愿按下的号码。
“嘟。。。嘟。。。嘟”的铃声响了大半天才有人接电话。
“喂,你好,阿伯,我找谢阿有。”
“好的,同志你稍等,我叫一下。”
空白的沉默大概持续了三十秒钟,夹杂着老人的喊叫声和微弱的电流声。
“喂,你好,我是阿有。”
“爸,是我。”
得到回答之后,话筒的那边明显的停顿了片刻。
“怎么了?”
“我不玩摇滚了。”
“想通了?要回来?回来也行,跟你叔叔学做生意,开个发廊。”
“不回去,我要赚钱,当大明星。”
“还做梦呢?”
“这回不一样,你就等着呗,等在电视上看我!”
“两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回来吧,家里不多你一张嘴。”
“你跟妈保重好身体,就等着享福吧!”
没有等那头的人继续开口,谢晖果断的挂断了电话。
话机上显示的时间是59秒,两张五毛钱只能说一分钟的长途电话。
剩下的话,他只能,也只想以后再说。
前世的他作为一个失败的儿子,甚至连父亲重病都没有钱医治。
只能靠平生最要强最要面子的母亲拉下一张老脸低声下气的去四处求人借钱。
好在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这一次,他想做个好儿子。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没交暖气费的谢晖赶紧哆哆嗦嗦的钻进了被窝,躺在床上开始思考未来的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生的关系,他的脑袋里,所有即使只是随便听过一遍的歌曲他都记得十分清晰。
所以目前摆在面前的赚钱方式十分的明了,就是他只懂,也只会的音乐。
可抄哪些歌,怎么抄,都是个需要仔细思考的问题。
不过在这之前,他忽然想到自己似乎还有件事情没做,他好像该去找一个人,顺便,他还想有一场告别仪式。
天上的月亮被薄雾蒙上了一层纱,谢晖出了门,逆着风狂奔,破洞牛仔裤灌满春天的晚风。
穿过树村歪歪扭扭的巷子,胡同尽头的小院儿用油漆画着马蹄铁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院子不大,但杂草丛生,几辆破旧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不像搞音乐的,倒像是收破烂的,屋子里的灯亮着,果然,那小子就喜欢当夜猫子。
谢晖推开门,看到屋子里章临正坐在角落里,抱着吉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墙壁,身边是满地散落的烟头。
大概有十几年没见了吧!
这个曾和他挤在绿皮火车厕所隔间啃冷馒头,在地坛公园长椅上裹着报纸取暖,最后却形同陌路的兄弟。
前世甚至连章临08年车祸身亡后的葬礼,谢晖都没有去,而是选择醉倒在某个地下酒吧的呕吐物里。
而所有这一切的源头,是该死的摇滚,该死的理想。
谢晖踢开脚边的空酒瓶走了过去,坐在了章临身边,没有说话。
玻璃碴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就像他们第一次在工体西街卖唱时被掀翻的琴盒。
“你来干啥?”章临的声音有些嘶哑,也有几分惊讶,显然是没有想到昨晚还嚷嚷着要跟他恩断义绝谢晖会出现在这里。
“来提醒你明天晚上还有演出。”
谢晖的语气很平淡,完全没有重逢该有的喜悦。
“不是说不跟我这样的傻批玩音乐了吗?”
章临从皮衣里掏出了盒都宝,递到了谢晖的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晖接过烟,擦了根火柴点上,狠狠的抽了一大口,又慢慢的吐出来,这才继续开口说话。
“是不想了,但我想好好告个别,好好的把过去埋了,正正经经的砌个坟。”
这是个未曾聊想到过的答案,听到谢晖回答后的章临,本来想要说的话不知为什么被卡在了喉咙里,像口令人难受的痰,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章临点了点头道。
“好,那我明天去联系老猫和小王,大家都在一起,办的风光点!”
烟雾缭绕,映的两个人的脸都朦朦胧胧的,谢晖忽然开口道。
“无论什么时候,咱俩都是兄弟!一辈子的兄弟!”
“啊?”谢晖突然的话让章临有些惊讶。
“但改变不了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傻批!”
“艹尼玛!”
对骂过后,两个人突然一起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就像当初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从南方的小镇刚刚到达心目中的圣地四九城的时候一样。
笑完了之后,谢晖起身踹了一脚章临,“回去睡觉吧,明天精神好点,别把我的葬礼搞砸了!”
然后自顾自的走出了门。
而章临也在谢晖走出去不久之后,掐灭了手里的烟,起身走上了回家的路。
在回到出租屋的第一时间,谢晖从柜子里抽出了几张纸,刷刷刷的写下了一首歌的歌词和对应的曲谱。
歌的名字叫做《蓝莲花》,用抄来的歌,来为告别摇滚的葬礼做挽歌,谢晖觉得这很摇滚,也很去特么的摇滚。
残阳将工体的玻璃幕墙染成锈红色时,四个剪影突兀地戳在“废铁酒吧“斑驳的霓虹灯牌下。
金属门帘在晚风中叮当作响,却没人伸手撩开那道通往葬礼的帷幕。
章临咬着半截都宝站在最中间,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他忽然偏头朝谢晖脸上喷了口烟,眯起的眼角压着戏谑,瞥了一眼身边的谢晖:“怂了?不是说要把过去埋了吗?”
“孙子怂!”谢晖往前一步,踏进了酒吧的门。
边上的老猫和小王见到这样子,不免笑出了声。
大概七点钟左右,酒吧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而舞台后的四个人,也已经准备好了。
昏暗的灯光下,缭绕的烟雾之中,“马蹄铁”登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