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斟酌朱棣这番话。
“是你的猜测，还是有证据？”老朱问。
“孙可真不知道。”
“她也不记得那封信究竟是毁掉了，还是丢掉了。”
“是俺的猜测。”
老朱反问：“既然她接触过那封信，她为啥没得痘疹呢？”
“爹，俺问过太医院，他们说雄英得的疹子。”
“很奇怪，他们行医多年都没见过。”
“不破皮不传染。”
“陆惟恭徒弟徐正云，从雄英身上取一点痘毒，以身试毒。”
“他很快就死了，而接触徐正云的人，都没事。”
“那痘疹，整个东宫都没有，唯有雄英一例。”
“九娘、孙可真接头时间点非常值得怀疑。”
“所以，俺才怀疑那封信。”
朱棣怀疑。
所谓送信，送的不是内容。
而是信纸。
纸上携带痘毒。
真凶取走信封，寻机将痘毒投给雄英，导致雄英病亡。
若深挖，达定妃出自陈友谅宫中。
孙可真是侍奉达定妃的老人，而明教又吸纳了陈友谅残余势力。
阴谋论的话，达定妃必死无疑。
朱棣有意避开达定妃。
因为那是老朱的心头肉，老七和老八对他没威胁，所以懒得搭理她。
老朱凝眉：“按照你所说的。”
“宫里还有比孙可真级别更高的人？”
“还潜伏在雄英身边？”
他仔细想想。
朱雄英身边人，都是他和马皇后精挑细选的。
都是非常非常可靠的。
雄英死后，每一个他都细查过。
是反复审查过的。
没有疑点。
“未必潜伏在雄英身边。”
“儿臣觉得，从信封进入宫中，到雄英生病期间。”
“所有接触过雄英的人，都有嫌疑！”
朱棣清楚，这样范围太大了，查不到的。
“而真凶，能随时出入定妃娘娘宫中，不引起怀疑。”
“能在定妃娘娘宫中，和乾清宫中来回走动，不引起怀疑的人，范围就缩小很多了。”
老朱斟酌思考，范围是小了。
可那些都是老朱的近人啊。
他也在思考，这件事背后的底层逻辑。
抓到凶手的同时，肃清余党，并最好能借机打击一股势力。
江南士族！
这群跗骨之蛆，太恶心人了！
“你说真凶会不会还有帮手？”老朱问。
“俺觉得没有。”
朱棣否决：“三司查过了，毛骧查了又查。”
“如果是两个人，根本瞒不住，一定露馅儿。”
“只有一个人，才能熬过一轮又一轮的审查。”
“不对！”
“有一种情况，就是一个是办事人，另一个是贵人，不会经受审查的贵人。”
就是说，被审查的只有一个人。
另一个隐藏在水下，这个人身份高贵，不会被审查。
否则，就一定是一个人干的。
这个人，潜伏时间要比孙可真、九娘都要久。
深得老朱信任。
可话说回来，明教真有这样一个人，直接毒死老朱好不好？
说明这个人不足以经常接触到贵人。
却又经常出入两宫，不被怀疑。
还经常老朱面前晃悠，能熬过一轮又一轮审查，还不被怀疑的。
朱棣往脏活方向想。
“一个人办不成这么大的事。”
“雄英是俺含在嘴里的大孙子，咋可能被人下毒呢？”
“伺候他的人，前呼后拥。”
“凭一个人，哪怕咱再信任他，也办不到。”
老朱十分确定：“一定是两个人。”
“按照你说的，真凶是工具人。”
“隐藏在水下的，才是幕后黑手。”
“那你怀疑谁？”
老朱隐隐有了猜想。
“反正不是定妃。”朱棣排除掉他。
“为啥？”
朱棣有心考校他。
他发现这老四，还精通刑名。
好好说话的样子，似乎比标儿顺眼点。
“她太蠢，办不成大事。”
一句话。
老朱的脸直接耷拉下来，拳头握紧。
这个狗货给点阳光就灿烂！
朱棣见老头子攥紧拳头，赶紧又道：“爹，您先别急眼！听俺说完！”
“她得不到利益。”
“雄英死了，她非但得不到继承权，还惹得一身骚。”
“她虽傻但肯定不是地狱级蠢货。”
“肯定知道不会做。”
朱棣越解释。
老头子越生气。
你直接指着老子鼻子骂，老子好涩呗？
“爹，消消气，消消气，听俺说完！”
朱棣没娘护着，真怵这老头啊。
“说！”朱元璋拳头仍攥着。
别看有马皇后这护身符，他真揍了，马皇后最多打他胳膊几下，反正也不疼。
但你朱棣可就疼喽。
你可想好再说哟，再他娘的阴阳老子，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爹，您细品，谁得利。”
朱棣一句话，老头子不淡定了。
他这么精明的人，啥不知道啊。
就是强迫自己，不往那方面想。
可朱棣坏呀，硬把老朱带跑偏喽。
你是太子妃就很牛嘛？
老子爹是皇帝。
拼爹呗，谁怕谁！
“你的意思是，她是真凶？”老朱声音颤抖。
他不心疼吕氏，但心疼朱标呀。
他知道朱标把吕氏当眼珠子似的疼爱，远超常氏。
雄英死了，朱标本来就很痛苦了。
如果知道是现老婆干的，他肯定心情郁郁，生病了可咋办，咱心疼啊。
看老头子眼神，朱棣就秒懂。
一丝酸溜溜的感觉，在心头荡漾。
朱棣嫉妒了啊。
老子后院就一个女人，你都不心疼。
他老婆成为怀疑对象你都心疼。
偏心不能偏成这样吧？
俺不是你的种呗？
走了！
朱棣拔腿往外走，伤心。
“老四！”
朱元璋赶紧拽住老四：“你说明白点，事关国本，容不得马虎！”
“叫俺啥？”朱棣斜眼看他。
俺就一丝一毫的父爱都不配拥有吗？
“儿子，好儿子！”
老朱服软了，柔声细语道：“好儿子，跟爹说说，你是咋分析的？”
扭头心里就嘀咕：老四咋跟个小孩似的，还让老子叫他儿子，老子都没这样叫过标儿，真尴尬！
“这还差不多。”
“从北平回来后，除了在俺娘那里，俺就没感受到一点家的氛围。”
“要不是娘身子骨不好，俺都不回来。”
朱棣抱怨一箩筐。
都怪老朱偏心，导致家庭没爱。
俺朱棣就是个缺爱的小孩儿！
不过，看在老头子还算诚心的份上。
继续分析：“她是真凶的可能性不大，帮凶的可能性较大。”
“甚至，真凶都不知道，她在帮他。”
她，才是隐藏在水下的大鱼。
这样分析是有道理的。
因为，真凶和明教关系大。
太子妃干干净净，绝对和明教无关。
而且，明教不会帮她夺嫡。
只能说，江南士族可能提前知道了明教的动静。
推波助澜，借刀杀人。
吕氏参与的可能性很大。
但真凶，并不知道吕氏给他开了绿灯，才让行动变得无比顺利的。
而真凶在经过一轮轮审查下，意外侥幸存活下来。
哪怕被抓住，也不会供出吕氏。
因为他不知道。
“就是说，查到真凶，也牵连不到她的身上去？”
老朱思考半晌，觉得朱棣分析较合常理。
明教这条线，极有可能是幌子。
老李抛出来，是让咱挖出江南士族？转移咱的注意力吗？
他试着站在李善长的角度，看待这件事。
吕氏出身江南士族。
自衣冠南渡之后，江南士族盘踞在此已经上千年了。
他朱元璋一个外人。
占在南京。
咋可能完全摆脱江南士族的控制呢？
前些年江南士族他随便杀。
可随着，他与淮西人裂痕越来越大。
胡惟庸案，他又把浙东派完全打倒。
朝中淮西人一家独大。
江南士族抱紧淮西大腿，明显有死灰复燃之势。
太孙案，老朱的棋局。
杀毛骧投子认负。
淮西人投桃报李，抛出太孙案的线索。
老李拨开迷雾，告诉皇帝：你的敌人，不是咱们淮西人，而是江南士族！
甚至，是整个地主阶级！
你老朱不要误杀友军。
赋役黄册，是老朱必须推行的政策。
必然和地主阶级碰撞。
太孙案。
就是地主阶级，对老朱清查土地的反击。
杀一个朱雄英，告诉你朱元璋：
你只是表面坐天下；
真正坐天下的，是我们！
无论你朱元璋，还是李善长，抑或朱标、吕氏、朱雄英、朱棣……统统都是我们的操纵木偶罢了！
朱元璋慢慢抬起头，老子真是棋子？
“老四你说，咱能动她吗？”朱元璋问朱棣。
此时，已经不涉及案件了。
而上升到了政治层面。
“动不了。”
“没证据，就算挖出真凶，最多挖到明教这条线。”
“找到痘疹的源头而已。”
“而明教，像阴沟里的老鼠似的，找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出来。”
“就算找出来了。”
“他们不灭，明教还会死灰复燃。”
“没了明教，还有黑教、绿教、蓝教……永远杀不完。”
“爹，政变就要流血。”
“您打算建立赋役黄册之初，就该知道。”
“咱朱家人，得有人死！”
“雄英，不过敢为天下先罢了！”
这一刻，朱棣不装了，语气阴冷：“何况，您要推翻一千多年的古制度呢？”
老朱猛然看向朱棣，声音充满杀意：“谁教你的？”
“不用人教，俺自己想到的。”
朱棣直视老朱，毫不畏惧：“爹，您不是怀疑俺吗？”
“怀疑俺有野心，想争储，想造反！”
“俺今天告诉你！”
“正因为俺看透了大明，深知无力改变。”
“起码俺没这个能力，所以俺不争。”
“俺知道，坐在那个位子上，犹如坐在火上炙烤，所以俺不争！”
“俺更知道，顺应他们，咱们朱家才是皇族；不顺应，咱们也是陈友谅！”
“所以，俺不争！”
朱棣语气认真、郑重：“因为，大明这副担子，俺扛不住！”
老朱盯着他许久许久。
忽然哈哈大笑，使劲拍了拍朱棣的肩膀：“朱棣，好儿子，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