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星砂绘制的阵纹上折射出细碎金芒，罗羽用指腹摩挲着宣纸背面浮现的枫叶脉络。
药香裹着丹房飘来的灰烬在窗棂间打转，那些灵力轨迹竟与三日前程师弟咽气时的护身符残片如出一辙。
“苏师妹。“他忽然将朱砂笔倒扣在砚台边沿，墨色沿着青玉镇纸蜿蜒而下，“你说后勤堂发放的护身符，每张符纸都是枫叶浆制的？“
苏浅倚在堆满古籍的檀木架前，指尖缠绕着从梁上垂落的铃铛红绳。
青铜铃舌沾着的陈年香灰簌簌落在她绣着银蝶的衣襟上，“每月初七晾晒的秋枫叶，要在子时用无根水浸泡三个时辰......“
话音未落，罗羽突然抓起案头染血的阵图。
暗红墨迹在晨光下泛着诡异光泽，程师弟临死前攥紧玉佩的姿势在他脑海中不断放大——拇指扣住剑柄纹、食指抵在吞口处，分明是归元宗“青松迎客“的起手式。
“老吴改修后勤功法那年，正是玄霜峰灵脉枯竭之时。“他猛地扯开腰间储物袋，二十年前的门派名录哗啦啦铺满整张紫檀案几。
泛黄纸页间突然跃出某行朱批：吴清河，丙戌年因试炼受伤转调百草堂，主理符纸炮制。
窗外惊鸟再次掠过时，青铜铃铛突然发出刺耳鸣响。
罗羽瞳孔深处金芒暴涨，腕间那道被镇山石烙下的旧伤竟与阵图中某个节点产生共鸣。
他抓起程师弟碎裂的玉佩，对着阳光转动角度，封灵砂侵蚀的裂痕恰好拼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劳烦师妹将这三日巡逻记录取来。“罗羽咬破指尖在阵图背面画出血符，灵力波动震得案头烛泪簌簌坠落，“另外，烦请王师姐在后山布下九宫**阵——记得要用新领的护身符压阵眼。“
苏浅离开时裙裾带起的风掀开了某页古籍，泛黄纸面上赫然画着被枫叶缠绕的骷髅图腾。
罗羽将染血的枫叶标本夹进书页，指尖抚过老吴昨日送来的那叠空白符纸，在某个不起眼的边角摸到了细微的灵力刻痕。
当暮色浸透藏书阁的雕花窗棂时，罗羽站在三清祖师像前点燃了引魂香。
青烟在七星灯阵中扭曲成诡异的人形，他故意对着虚空轻笑：“倒是要多谢那位用枫叶做信物的朋友，否则我也发现不了护山大阵的阵眼竟藏在......“
房梁突然传来细微的灵力涟漪。
罗羽装作整理案卷背过身去，铜镜倒影里却清晰映出某片飘落的枫叶正悬在灯阵上方。
他猛地将朱砂笔掷向烛台，飞溅的火星瞬间点燃提前布置在梁柱间的缚灵符，金色锁链如同嗅到血腥的蟒蛇般缠住一团扭曲黑影。
“影鬼道友难道不知？“罗羽指尖轻叩程师弟的残破玉佩，封灵砂在锁链束缚下绽放出万千星芒，“用枫叶浆制符纸虽能隐藏气息，但每逢月盈之夜，叶脉间的阴煞之气就会......“
凄厉的嘶吼突然打断他的话。
被符咒灼伤的黑影剧烈挣扎，却在触碰到星砂阵纹的瞬间化作青烟消散。
罗羽不慌不忙掐诀唤出镇山石虚影，磅礴灵力直接将试图遁入地脉的影鬼逼回原型——竟是个眉心印着枫叶纹的侏儒修士。
“你故意在程师弟玉佩留下破绽！“影鬼獠牙间渗出黑血，周身腾起的阴火却被星砂阵纹吞噬殆尽，“怎么可能识破主上的......“
惊呼声从藏书阁外由远及近。
王瑶带着数十名弟子破门而入时，正看见罗羽用染血的阵图裹住影鬼咽喉。
晨光穿过他凌乱垂落的额发，在青砖地面投下宛如囚笼的光斑。
“告诉那位大人。“罗羽贴着影鬼耳畔低语，腕间旧伤突然亮起与镇山石同源的符文，“他藏在护身符里的噬魂蛊，味道比封灵砂还要呛鼻子。“
突然有狂风撞开朱漆殿门，悬在梁上的青铜铃铛齐声轰鸣。
影鬼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尖啸，眉心枫叶纹竟渗出与程师弟伤口如出一辙的暗红血珠。
罗羽松开手后退半步，看着那具被反噬的躯体在符文焚烧中化作灰烬，唯有半片焦黑的枫叶飘飘荡荡落在砚台边缘。
阁外松涛声忽然凝滞，某种比夜色更浓重的阴影悄然漫过窗棂。
王瑶下意识按住腰间软剑，却见罗羽正对着铜镜整理凌乱衣襟，唇角那抹笑意比七星灯阵还要捉摸不定。
（接上文）
狂风裹挟着松针撞碎窗纸的刹那，罗羽袖中骤然飞出的三清铃堪堪擦过狂狮劈下的巨斧。
青铜铃身与玄铁斧刃相撞的瞬间迸出刺目火星，将藏书阁内悬浮的香灰灼烧成赤红色光点。
“把影鬼交出来！“狂狮虬结的肌肉上暴起青紫色经络，额间兽形图腾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他每踏出一步，地砖便龟裂出蛛网状的焦黑纹路，那是焚天诀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罗羽反手将染血的阵图按在镇山石虚影上，借着反弹之力凌空后翻。
狂狮的斧风削断他半截发带，乌发披散间露出颈侧渗血的伤口——方才影鬼垂死反扑留下的噬魂蛊正在皮下蠕动。
“罗师兄当心！“王瑶的软剑化作银蛇缠住狂狮脚踝，剑穗上缀着的护身符突然爆出青光。
那些用枫叶浆制成的符纸遇火不燃，此刻却将狂狮靴底烙出焦糊的枫叶状印记。
狂狮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巨斧抡出满月弧光。
罗羽瞳孔骤缩，指尖凝聚的星砂在千钧一发之际结成北斗阵纹。
两股灵力相撞产生的气浪掀翻了整排檀木书架，泛黄古籍如惊鸟般漫天飞舞，某页记载着噬魂蛊解法的残篇正巧落在苏浅颤抖的指尖。
“瑶光位！“罗羽咳着血沫撞在祖师像底座，却仍不忘朝王瑶掷出染血的朱砂笔。
女子绣着银蝶的广袖卷起七星灯阵，七盏长明灯突然倒悬着映出狂狮背后逐渐凝实的兽魂虚影。
狂狮狞笑着撕开上衣，露出心口嵌着的血色晶石。
当王瑶的剑锋触及他古铜色皮肤的瞬间，晶石中突然钻出万千血色丝线，如同活物般缠住剑身朝着她皓腕蔓延。
罗羽染血的食指突然点在镇山石某个古老符文上，磅礴灵力震得梁柱间垂落的缚灵符无风自动。
“别看他的眼睛！“苏浅带着哭腔的提醒混在铃铛轰鸣中。
她手中古籍残页正在香灰中燃烧，浮现出的解毒阵图与王瑶剑穗上的护身符产生共鸣。
某个被刻意掩盖的真相随着青光暴涨逐渐清晰——所有枫叶符纸都浸过狂狮的本命精血。
罗羽染血的掌心突然按在狂狮心口晶石上，封灵砂顺着伤口渗入血色丝线。
当晶石发出瓷器碎裂般的脆响时，狂狮周身暴走的灵力突然出现刹那凝滞。
这个破绽小到如同飘落发丝的间隙，却足够让王瑶的软剑挑飞那柄沾满各派弟子鲜血的巨斧。
“你以为封了噬魂蛊就能赢？“狂狮獠牙咬破舌尖喷出血雾，被击飞的巨斧竟在空中分解成九枚燃烧的兽首流星锤，“主上赐予的焚天血魄，可是用你师父的......“
警告的青铜铃音淹没了后半句诅咒。
罗羽凌空绘制的血符与镇山石产生奇异共鸣，那些镶嵌在祖师像眼窝中的星砂突然簌簌坠落，在地面汇聚成二十年前玄霜峰灵脉的走势图。
某个被刻意抹去的阵眼位置，此刻正与王瑶剑穗护身符的波动完美重合。
流星锤砸碎三清神龛的刹那，罗羽借着飞溅的木屑隐匿气息。
当狂狮的兽瞳捕捉到他残影时，染血的阵图已然裹住那枚血色晶石。
王瑶割破掌心将本命精血抹在剑身，淬灵诀催动的剑光竟与星砂阵图同时没入狂狮灵台。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狂狮七窍迸发的血雾在空中凝成枫叶状咒印。
罗羽被气浪掀飞撞上描摹着古老禁制的梁柱，后颈重重磕在某个暗藏机关的青砖接缝处。
他恍惚间看见神秘空间里的金色书页疯狂翻动，某个封印着的古老符文正顺着脊柱缓缓苏醒。
“小心身后！“苏浅抛出的古籍替罗羽挡住致命一击，书页间飘落的枫叶标本却诡异地贴在他渗血的伤口。
狂狮燃烧精血催动的最后一击已到面门，罗羽垂在身侧的左手却悄悄结出半道古老法印——那是三日前他在程师弟破碎玉佩中参悟的残诀。
王瑶的惊呼与镇山石轰鸣同时响起。
当狂狮的流星锤即将砸碎罗羽天灵时，藏书阁地底突然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
二十年前玄霜峰灵脉枯竭的真相，此刻正随着某道苏醒的古老气息，在罗羽流淌着金芒的血液中若隐若现。
狂狮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罗羽左手凝聚的金色符文突然穿透流星锤的烈焰，在狂狮胸口印出北斗七星的灼痕。
那具小山般的躯体剧烈颤抖着后退，每步都在青砖地面踏出蛛网状裂痕，最终轰然跪倒在祖师像前崩裂的阵图中央。
“玄霜...玄霜峰...“狂狮布满血丝的兽瞳映出罗羽凌空绘制的第二道符文，古铜色皮肤寸寸龟裂，露出皮下流淌着岩浆般的经脉。
当第七颗星芒在他灵台炸开的瞬间，这个曾屠灭三座山门的凶徒竟如同风化的石像般凝固，保持着双手握斧的狰狞姿态，唯有眉心血晶碎屑簌簌坠入地缝。
藏书阁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松涛声。
苏浅手中燃烧的古籍残页突然飞向狂狮残躯，焦黑的枫叶灰烬在空中拼出“青冥“二字。
王瑶的软剑还悬在狂狮咽喉三寸处，剑穗护身符上的青光与地脉深处某道封印产生共鸣，震得她腕间银镯叮咚作响。
“现在可以说了。“罗羽抹去唇角血痕，踩着满地星砂走向梁柱阴影。
镇山石虚影在他身后凝成枷锁，将试图化作黑雾逃遁的影鬼牢牢钉在《玄门阵图考》的青铜封面上，“那位大人究竟在青冥山埋了多少噬魂蛊？“
影鬼眉心枫叶纹渗出紫黑毒血，侏儒身躯在符文灼烧下冒出青烟：“主上早知道你会查枫叶符纸...那些浸泡过狂狮精血的护身符...“他突然发出夜枭般的惨笑，残缺的左手猛地插进自己胸腔，“但你们永远找不到......“
尖啸声划破凝固的暮色。
罗羽瞳孔骤缩，袖中三清铃抢先封住影鬼天灵盖，却只来得及截住半缕逸散的残魂。
王瑶的剑风扫开弥漫的毒雾时，众人看见影鬼枯萎的右手正指着藏书阁东南角——那里挂着幅描绘玄霜峰秋景的古画，枫叶脉络间隐约透着与噬魂蛊同源的猩红。
“是青冥老祖！“某位年长弟子突然惊呼，“二十年前玄霜峰灵脉枯竭时，守山长老们在地脉深处发现过青冥石！“
欢呼声如潮水漫过残破的窗棂。
年轻弟子们争相挤到罗羽身边，几个胆大的女修甚至用绣帕替他擦拭颈侧伤口。
苏浅默不作声地将解毒阵图按在王瑶渗血的掌心，目光扫过那些簇拥着罗羽的鹅黄衫影，指尖无意识地将古籍残页折成了纸鹤形状。
七日后，紫阳派山门前。
罗羽望着修复如初的护山大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新换的玉牌绦带。
晨雾中飘来药田新翻的泥土气息，却掩不住东南方青冥山方向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王瑶提着食盒走来时，正看见他将半片焦黑枫叶系在传讯纸鹤的翅膀上。
“各派送来的谢礼堆满了三间库房。“她故意将苏浅缝制的护身符露在袖口，“连素心斋的女弟子都送来十二匣灵果，说是要当面感谢罗师兄。“
罗羽闻言轻笑，抬手接住某片打着旋落下的银杏。
金黄的叶脉间突然闪过细微灵力波动，与三日前他在青冥山外围探查时感受到的窥视如出一辙。
山风掠过重檐下的青铜铃，将远处新弟子们演练剑法的清叱吹得支离破碎。
“替我谢谢苏师妹新制的符纸。“他突然转身走向后山禁地，玄色衣摆扫过石阶上未干的血迹，“另外，劳烦师姐申时三刻来试剑坪——昨日修补阵眼时，我在西南角地砖下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王瑶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发现罗羽束发的缎带换成了素白颜色。
那是七天前混战中被狂狮斧风割断的旧物，此刻却用金线绣着极淡的枫叶暗纹，在朝阳下流转着与噬魂蛊毒血相似的光泽。
山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