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直讨论到了下午三点多，崔玉杰以自己晚上要放电影为由先行离开了。
没了这个“主心骨”，大家也就没了继续讨论的兴致，各怀心事的离开了刘国庆家。
陈志飞到是一直拖到了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便和刘国庆蹲在院子里抽烟。
“刘哥，嫂子得有六七个月了吧。”
“七个月零十天。”
“哦！”陈志飞吐了一口烟圈儿，这种老旱烟他一直都抽不惯，不过刘国庆倒是看起来抽的美滋滋的。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别跟我说你留下来，是为了跟我混这根儿烟抽的。”刘国庆笑着说道。
陈志飞挠了挠头，索性开门见山：“刘哥，其他人我不知道，不过你也要返城？那嫂子和孩子怎么整？”
“怎么整，没法整！”刘国庆猛吸了两口，那样子好似恨不得把烟屁股都嘬进自己的肺里。
“我之前特意问过，上面说如果知青在下乡期间与农村姑娘结婚生子的，孩子要登记为农村户口。所以返城时，不得将乡下的家庭带回城市。因为这事儿，离婚的也不在少数。”
陈志飞听得心里一沉，以为刘国庆也要离婚，“那你真要放弃嫂子和孩子？”
刘国庆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和自嘲：“嘿嘿，陈志飞同志，你真觉得你刘哥是那种人吗？”
陈志飞愣了一下，有些搞不懂刘国庆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要真要走，你嫂子还能安安静静的坐在炕上给我缝衣服？那针早就扎在我身上喽！”
刘国庆将烟头扔在地上，站起身用脚尖儿捻灭：“志飞，我刘国庆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但也知道什么叫责任。我娶了淑芬，就得对她和孩子负责。返城的事儿，我已经想好了，不走了。”
“刘哥，你不走的话，刚刚又是……”
“白石村的这些知青里，只有我成了家，这种事情不到我这里商量，难不成还要去公社大张旗鼓的讨论？”
陈志飞一想，刘国庆这话也有道理。毕竟，这种事情在知青圈子里算是敏感话题，谁也不敢轻易拿到台面上说。
“不过啊……我也有我自己的一点小私心。”刘国庆故意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志飞啊，当初你把我从山上抬下来，又送到公社卫生室。自那以后，你刘哥我可没把你当外人，甚至当做亲弟弟看待。”
陈志飞是个明白人，听刘国庆这么说，自然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刘哥你放心，我也把你当我亲哥，你跟我说的话，我不会往外边去说。”
刘国庆拍了拍陈志飞的肩膀：“说来也不怕你笑话，你刘哥家里是什么情况，你也都看见了。自从我这胳膊受伤，往后林场伐木工的活恐怕是干不了了。就算是能干，恐怕孔政委也不会让我干了。”
“没办法，人到中年，家里还有好几张嘴等着我养活，我不得不为自己考虑。”刘国庆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志飞啊，你脑子活，所以你刘哥我呢，也想让你帮我斟酌斟酌，看看我想的这些对不对。”
“刘哥你说。”
“你看啊，办病退回城我肯定不会干，而且我们家也拿不出那个钱。至于高考，之前也跟你说过了，你刘哥我啊自小就没长那学习的脑子。”
刘国庆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陈志飞也跟着笑了，但他知道，刘国庆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心里的压力一定很大。
“但话又说回来了，我底子还是有的，怎么说文化水平也比大多数的农村人强。”
“那当然。”
“所以你想想，如果说返城这事儿真成了，那么这些没有结婚的青年，肯定会想方设法地回到城里。就拿咱们林场，或者是公社来说，是不是很多工作职位都要空出来。那么像我这种，有些文化，又肯扎根农村的知青，是不是在需要的时候，迎头顶上。换个思路说，知青返城，对于你们是机会，对于我来说，也是难得一遇的机会。”
刘国庆的声音渐渐提高，眼神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陈志飞听得心里一震，没想到刘国庆竟然有这样的远见。他仔细斟酌了一番，觉得刘国庆的话确实有道理。
如果大批知青从农村回到城市，公社和林场的许多职位都会空缺，像刘国庆这样有文化、有经验的知青，确实有机会填补这些空缺。
这个思路，连他都没有想到。
“刘哥，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嘿嘿！我哪有这脑子，还是你嫂子的话点醒了我。”
“嫂子？”陈志飞回想着徐淑芬坐在炕上做针线活的模样，实在是看不出这样一个农村妇女会有这样的远见。
“我之前就更她提了一嘴大家办病退的事儿，你猜你嫂子怎么说？”刘国庆故意卖了个关子。
“怎么说？”
“她说啊，当年你们乌央乌央、热火朝天的来，现在又乌央乌央，要热火朝天的走。那人都走了，生产队的活儿都谁来干！你说这婆娘！”刘国庆嘿嘿直笑，不过转瞬间又好似有什么心事一样。
“志飞啊，有句话别人不和你说，是他们张不开那个嘴。不过我不和你说，那我这心里总是堵得慌。”
陈志飞心里一紧，低声问道：“刘哥，你是想说我和秀兰的事儿吧。”
“组织上让知青晚婚晚育，也许对你而言并不是坏事。你想想，如果之前你和吴秀兰真的结婚了，你现在就跟我一样了，那你该怎么办？和秀兰离婚？还是就此扎根农村？”
陈志飞沉默了片刻，而刘国庆见其没有说话，立马继续说道：“你也别多心！也不是说吴秀兰同志不好，我就是想说啊，趁着你还年轻，多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要等到了像我这样的年纪……你懂的。”
“我明白，刘哥你放心，我会好好考虑的。”
为了不让对话显得尴尬，陈志飞下意识的岔开了话题：“对了，听说咱们公设今晚要放电影，我没什么事儿，要不要吃完饭帮你和嫂子也占个靠前的位置。”
“算了，你们去看吧，你嫂子挺个大肚子也坐不住。”
“那好，那我先回去收拾收拾，走了啊，刘哥。”
走在回生产队的路上，陈志飞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刘国庆是为他好，但那些话却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他和吴秀兰充满不确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