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的根本不在回乐。
唐初，国力还远远没有如今这般强大，为了抵御突厥带来的压力，年年要从京畿、河南征调些人手过去补充兵员的消耗。当时管家先祖年过半百，却还孑然一身，抱着干什么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的心态毅然主动报名从军。
命运的齿轮在此时开始转动，这一去，管家先祖非但没有丧命，反而趁乱摸到了几个人头，成了军中小校。
有了官位，又被上司分配了遗孀，管家先祖索性就在回乐安家。
经过一代代繁衍生息，以是才有了如今这般规模。
“这家业，如今就要败在我手上了吗？”
管家老爷子一把胡椅上，仰头望去，只看得到四角的天空，
“不过还好，提前把崇杰送出去了。只要人在，传承才不会断；传承不断，方才能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只不过那一天，我这个老头子怕是看不到咯。”
他在心里这么想到。
正踌躇间，外间便响起惊若天雷的呼喊声。
“御驾面前，冲撞者，杀无赦！”
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过后，管家老爷子所在的院门被重重地踢开，一位身穿青袍的俊朗中年被簇拥着走了进来，他的面色熟悉而又陌生。
管家老爷子又想起他的好大孙管崇嗣，心脏不由自主地开始抽动起来——疼，钻心的疼。
李亨看见端坐在院子正中央的，早早便在等待的管家老爷子，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朕今遇刺，种种证据都指向你管家。身为管家掌权之人，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我能有什么话说？陛下九五至尊，随意一指，那人就算不是刺客，便也只能是刺客。”
管家老爷子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只是老朽实在没想到，以管家这小小的体量，竟然还值得让陛下亲自前来。”
“有关于国家的事情，一件都不是小事；有关于百姓的事，一件也不能小觑。”
李亨认真地回道：
“当然，朕此来，也只是因为斩草要除根，除恶要务尽而已。”
听到这里，管家老爷子的瞳孔微微一缩：
“陛下难道想诛我管家九族不成？就因为崇嗣冲撞了你？”
“朕虽然并不残暴，但自诩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所谓慈不掌兵、柔不握权，概莫是也。”
李亨背着手在院中踱了几步，
“至于管崇嗣不敬朕？这自然不是什么大事。朕这样的人，说句实话，全天下到处都是。只不过朕出身好，投了个好胎，所以能够忝居大位。”
“朕如此，管崇嗣难道不是如此吗？大家都是人，都长着一个嘴巴两个眼睛，为何高门大户却自觉高贵，而把底下的平民当做羊犬一般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
管家老爷子突然仰天大笑，笑完之后，整个人佝偻下来，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他用希冀的眼神看向郭子仪：
“节度，当初在战场上，我们也曾并肩作战过。老朽这一生没求过你什么事，这次拜托你，能否向陛下求求情，至少给我管家留下一丝香火血脉。”
“这……”
郭子仪一生行事果断，向来从不拖沓，面对故人的请求，这次倒难得有些犹豫。
要只是管崇嗣的事情，他倒还能从中斡旋斡旋，再加上刺杀皇帝这件性质十分恶劣的事情，即使是他也不敢粘上丝毫。要知道，他也不是孤身一人，他身后还有整个郭家。
“子仪是陛下的臣子，自然只会听从陛下的命令行事。”
管家老爷子听出了其中拒绝的意味，轻哼一声，道：
“既如此，我便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好！”
李亨鼓了鼓掌，淡淡地说道：
“杀了吧。”
现在不是太平时节，李亨自然也不会去过分地讲那些所谓的程序正义。
旁边的御前班直听令，持刀正要上前，却见院外又传来高喊声：
“祖父！祖父！不要动我祖父！”
听见这声音，其他人还没什么反应，管家老爷子的却是猛地从胡椅上站了起来，整个人面色发白。
怎么会？崇杰怎么会在这时候回来？陈老头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
管家老爷子顿感一股热血涌上喉咙，右手紧紧抓住胸口，左手五指张开，朝着李亨遥遥伸去，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没等话出口，身子就已经软趴趴地歇在地上，没了声息。
弱小的纨绔在成堆的士兵面前，显然是没有任何反抗实力的，不多时，管崇杰就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兵士给押了进来。
就当他看到自家祖父已然倒在地上，身前还满是鲜血的时候，突然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想要奋力爬过去，却被身侧的两个士兵给紧紧束缚住，不能够动弹。
李亨隔着好几层御前班直看着这一幕，不知是触动了他心里那一根弦，竟然朝着那两个兵士挥了挥手，谅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不能对他的生命安全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得到指令，两个兵士马上松开手臂。
甫一得到自由，管崇杰就立马用尽全力朝着管家老爷子倒下的地方爬去，却什么也办不到，最后只能伏在老爷子身上放声痛哭，
“祖父！祖父！你别吓孙儿！”
唉，人世间自有百态，却唯有真情一物最动人心。
李亨叹了口气，又分别看了看郭子仪和李光弼，最后还是对着李光弼说道：
“管家的善后事宜，就交给光弼，如何？”
“臣必不负使命。”
李光弼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李亨最后看了眼痛哭的管崇杰，然后带着郭子仪以及李倓领衔的两百御前班直，优哉游哉地又往皇宫去了。
……
……
聚义亭。
陈家大翁将烹好的茶递给孙子陈少安，少安接过茶杯，顺势吹了吹，方才小口一品。
这茶水，相比平常，却是少了半分静谧，多了半分焦躁。
陈少安敏锐地发现了祖父的异常，主动开口问道：
“祖父可是因为管崇杰的事情而良心不安？”
“我总觉得，人活在这个世上，虽然可以不讲义气，但大抵还是要讲点良心的。”
陈家大翁盯住自己的孙子，
“少安，你觉得呢？”
陈少安沉默了半晌，方才回道：
“孙儿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私藏管家的人，若是日后被陛下发现，我陈家该如何自处？”
“况且……”
“孙儿只是将管家出事的消息告诉了崇杰兄，去或不去，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人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