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杜中丞求见。“李静忠躬身禀报时，白玉拂尘在晨光中轻轻颤动。他眼角余光扫过案几上已空的几碟小菜，陛下的食欲比之前几日倒是要好上不少。
杜鸿渐？李亨执木箸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箸尖凝着的粘稠粥水缓缓坠入青瓷碗中。自那日粮仓案发，这位御史中丞已称病月余，此刻夤夜求见，倒像是嗅到腥味的狸奴。他不动声色地拭了拭唇角：“摆驾军营，让杜卿随行奏对。“
喝下最后一口白粥，李亨拿起食盒上的丝巾擦了擦嘴，便起身向外走去。
卯时三刻的回乐城还浸在靛青色薄雾里，杜鸿渐的皂靴碾过青绿色的落叶，杂细的碎裂声仿佛他此刻的心跳。当今天子披着玄青色常服走在前方，脚上**靴白线绣的十二章纹随步履的晃动明灭，恍若游龙穿云。
李亨古怪地看了一眼杜鸿渐，揶揄道：“杜中丞平日里公务繁忙，今日怎么有闲情雅致来找朕。”
杜鸿渐显然有些尴尬，却也顺势将话题引到了佛法上面：“陛下，臣昨日前往甘露寺上香之时，主持大师无量亲自找到臣，说是甘露寺愿意出白银千两资助陛下复兴家国的大业。”
佛寺？李亨心中的某处开关好像就此被打开，对啊，他怎么狭隘的只把目光投向当地的大家族，反而忽略了从某种角度来看几乎是最有钱的佛寺和道观？
要知道，郭子仪领着从前的经略军，现在的御营中军回来，旗帜鲜明地表达了对他的支持，固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手里掌握着一支精锐的大唐军队，几乎就意味着即使将来基哥知道这个消息，也大概率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李亨当然不会嫌弃军队人数太多，只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人家急匆匆地从太行山那边赶过来支持你，你这个新皇帝或多或少总要有点表示吧？一人发一匹绢布，几万匹绢布就没了。李亨到现在还记得灵州（灵武郡）的仓曹看着几乎被搬空的库房欲哭无泪的神情。
人家天天顶着烈日吭哧吭哧训练，就是为了保持战力以待将来效命，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如果说整个大唐是一个帮派，李亨这个龙头老大总不能既让手底下的小弟卖命，又不让他们吃饱饭吧？
先前说了，回乐粮仓里大约还存着十万石的粮食，再加上郭子仪还很是机智地运了几万石回来，看上去好像是能支撑许久的，其实不然。李亨登基的时候，李遵就曾建议从西域那边调点老卒过来充实军队，再加上被他这个皇帝的名号所吸引，不断来投奔的官员……
十几万石粮食看着很多，要花费的地方却更多，实在经不起消耗。
李亨必须要未雨绸缪，不然真的等到没粮下发的那一天再来想办法，那就彻底来不及了。
这边，杜鸿渐当然不知道李亨一长串的心理活动，他只瞅见皇帝听到“佛寺”两个字后，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于是也不免喜笑颜开，继续介绍道：“不知陛下今日是否有时间，无量大师也想觐见陛下，详谈一下资助的事宜。”
“好！好啊！”李亨一连道了两个好，甚至一反常态地亲切地拍了拍杜鸿渐的肩膀，“若使我大唐尽是杜中丞这样的忠贞之士，安能让安禄山这等贼子有称帝建国的机会？”
这话说得简直令杜鸿渐热血沸腾，胸膛都不由自主地挺拔了一些。
“这件事便全权交给你统筹。”李亨吩咐道，“朕下午会巡视大都督府，届时你带着那……”
“无量大师。”杜鸿渐细心地提示道。
“对。”李亨愉快地点了点头，“无量大师过来便是。上午朕要视察军营，怕是没时间接待。”
“当然，一切都以陛下的时间为准。”杜鸿渐已经深信李亨是一个和他一样真心向佛的虔诚人士，在听到了李亨的“逐客令”之后，也丝毫不恼，满心欢喜地就走了，浑然不知身后有一双不解的眸子讶异地盯着他。
李静忠望着杜鸿渐远去的背影，双目里满是不解。好歹已经相处过一段时间，又经历过“管崇嗣事件”，怎么还有人会天真地相信皇帝的话？
接近御营中军训练的校场，郭子仪已经早早地迎了出来。
每天上午李亨都会到这里来，通过各种手段和中军的士兵们加强联系，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们吃的谁的粮，将来要为谁办事。无论如何，军队都是李亨要紧紧抓在手里的最重要的东西——即使他对郭子仪十分信任。
郭子仪是李亨见过把“上善若水”这个理念践行的最好的其中一人。李亨每天都要来军营转悠，郭子仪当然清楚皇帝的想法念头，但完全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反而嘱托军中自己的亲信积极配合李亨，为李亨赢取军心。
巡视完军营过后，李亨照例邀请郭子仪去皇宫内用午膳，郭子仪也照例没有什么拒绝的权利。
路上两人同乘一辆马车，李亨仔细地询问着郭子仪的各种情况，包括但不限于家族成员、早年经历、家庭情况……等等。郭子仪也没有表现地不耐烦，反而是很耐心地回答李亨的各个问题，即使有些问题可能显得不太尊重。
“咻！”
就在此时，弩箭的破空声传来，紧接着，一股微弱的力通过木板传到车上，郭子仪知道，这是弩箭插到了车上。
皇帝的马车遭到了袭击？整个回乐有谁有这个胆子敢袭击皇帝？难道是因为皇帝下令清查军队，导致某些人铤而走险？
一时间，郭子仪脑海中闪过诸多想法，手上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先对着李亨道了一句“陛下在马车中躲好，微臣出去看看情况”，然后整个人便敏捷地翻出马车。
一出马车，就听见周围的喊杀声不绝于耳，御前班直在李俶的带领下已经和来犯者战斗了起来。
郭子仪仔细打量了下整个战场，又看向那支插入马车后上方的弩箭，眉头一皱。
——这箭射得也太偏了。
下一秒，他突然像是感受到什么似的，身子往左侧微微一闪，避开了那柄向他刺来的长剑。
再一伸手，迅速地拔出腰间的陌刀，轻易地就将长剑弹开，与来犯之人鏖战在了一起。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郭子仪却是越打越心惊，他自诩武艺虽然不是特别高强，比如说打不过仆固怀恩，但在军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手。面前这人不仅能和他战得不相上下，打到后面，竟然还有隐隐压制住他的趋势。
除非是军中，整个灵武哪里还有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