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如此，我辈草莽之英雄，又怎有出头之日呢？”
在他身后，厮杀哭喊之声依旧不绝于耳。
贺洛浑心里清楚，那是他手下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杂胡骑兵，正在北郭城内和城外四处劫掠。
甚至有些贫贱人家，根本没资格住进洛阳城，只能住在洛阳城的郊区，那些没有城墙保护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的贫贱人家，对于这些在边地困苦中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人来说，也算得上殷实无比了。
他手下有些人，甚至连城门都还没进就开始劫掠起来。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
因为在白天与崔毅的交谈中，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可不简单，并非那种只会依赖外力的宗室亲王。
他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怀疑，如果崔毅真的登上那个位置，那么他的统治反而有可能变得十分稳固，进而转过头来对付自己以及自己身后的那个人。
所以，对他来说，谁赢都无所谓，只要能把这里的局势搅得更混乱就好。
忽然，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什么。
在那片被统称为王子坊的亲王府邸建筑群的最北边，有一处孤零零的王府显得有些不合群。
就在那处王府门口，突然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火。
他心下一动，唇间泛起一抹笑意。
于是，福至心灵般地再次拿起胡笳，在这一片骚乱之中，继续吹奏起来。
......
这并非是崔祎第一次穿上全装重甲而骑上战马。
但此刻，他的心境与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沉重的，不仅仅是身体传来的感受，更是这不同寻常时刻的心境。
他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那一领漆黑大铠，阿须伦面具已经戴在脸上，手中拿着一杆特制的步槊，长度两米有余，尾部用麻布一圈又一圈地缠起来，用来增加摩擦力，防止在夹枪冲锋时，因力道太大而脱手。
他没有携带弓和箭矢等累赘之物，除了这杆马槊，就只配有一柄长剑，重量约有六斤左右。
胯下的这匹青花马，是几天前王宝从东市特地为他花重金买来的良驹，肩高在他王府马厩中，仅次于羊盏带来的那匹白马。
而那匹白马如今已披上半副具装，载着羊盏本人走在斜前，负责开道。
与崔祎只携带一长一短两件兵器不同，羊盏的装备可就夸张多了。
以他的武艺水平，无论是持握马槊冲锋，还是夹枪冲锋，效果并无太大区别。
即便是持握马槊，他也能把身穿重甲的人高高挑起。
所以，他使用的依旧是那杆四米长的巨大马槊。
除此之外，还带着几壶破甲重箭、马弓、步弓以及铁锏。
这些装备随着他在马上的起伏，叮铃桄榔地相互撞击，打在那副明光铠的裙甲甲叶上，就如同一只行进中不断发出声响的猛兽。
他兜鍪的顿项没有放下，而是像两只耳朵一样，耸立在头盔两侧，露出整个面部。
在他的左前方，是任从骑右郎的崔黄须，他身穿一副筒袖大铠，骑乘黑马，右手腋下夹着的槊接近三米长，而左手上居然也有一杆长度刚过两米的大枪。
这人竟然没有完全按照崔祎交代的夹枪冲锋战术，而是打算同时夹着一长一短两杆骑枪进行冲锋。
而他似乎竟是犹自不服输一般，一边用脚轻踢黑马的马腹，惹得骏马不时喷着响鼻，一边还斜眼瞟着一旁的羊盏。
更多的马蹄声在崔祎身后响起、汇聚。
此刻，他们都让马以慢步的节奏前进。
在这种行进速度下，大家可以充分调整队形。
毕竟王府大门并不大，没法让近百骑兵同时通过，难免会有先后。
随着最后一名手持短槊、另一只手抓着圆盾的骑兵从王府大门驰出，
“吱吱呀呀”的声响传来，王府大门被彻底封闭。
府墙后，隐约还有一些手持弓箭，身穿胡服的青壮在巡逻，他们大多是各家的侍卫，以羊家为最。
崔祎又一次回头望去，身后就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招募的骑从。
其中经过充分训练的有六十余骑，剩下的四十多人是新招募的，负责跟在最后方以壮声势。
又在鼎沸人声中行了百余步，转过里坊的一个拐角。
透过面具，在崔祎眼前出现数百名跃动人影，看其穿着打扮，主要是坊中的轻侠少年，像是在趁乱打劫。
其中，还有一些人穿着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甲，头戴铁兜鍪却身着布衣。更多人手中的武器，是自己随身携带的长剑和一些木棍。他们在满街的死尸上挑挑拣拣，甚至有人试图闯进一户紧闭房门的人家，想要瓜分里面的财货。
在这些人当中，有一些个人的打扮显得与众不同。
他们身着规格制式统一的皮甲，手中拿着直刀，左臂上还绑着布条，看样子是秦王王府之中的护卫，此刻正有一个头目摸样的，在指挥着这些人。
他们的任务，一是壮大声势，策应正面战场，二则是充当眼线和耳目。
这样的敌人，哪怕是刚入门的新手都知道该怎么应对，更何况崔祎。
他继续驱使马匹以慢速缓缓前进，所有人转过街角后也都悄无声息地跟上。
那些秦王王府的护卫瞬间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脸色骤变，开始大声呼喊，要求周围的轻侠少年聚集在一起，用拆下来的木板和盾牌护住周围。
一时间，场面一片骚乱。
那头领其实并不能分辨敌我，只身上前，想要发声问询。
然而，崔祎等人对他的呼喊充耳不闻，甚至马匹的速度都没有丝毫提升。
对于这种既没有远程武器，又无法在短时间内列好阵势的敌人，根本不值得浪费马力加速。
他们的行为显然被误会了，无论是眼前这些个秦王府护卫，还是周围那数百轻侠少年，见他们缓步而来，都以为这群人是友军，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有人还想继续询问，有人则发出了共同劫掠的邀请，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沉默间，距离却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