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西四北大街路标在风里立着,这里早没了牌楼,老辈人却还固执地管这儿叫四牌楼。
蹬了四十分钟二八大杠,车链子咔咔响着停在褪了金的'昌盛典当行'门前。
这家店在树村口碑不错,据说老板也玩过一段时间的摇滚。
谢晖裹了裹身上的皮衣,踏出脚准备跨进店门,却又在最后时刻收了回来,转身跨上二八杠在路边找了个花坛坐了下来。
放手,真的没那么容易。
已经有了丝丝暖意的春风里,谢晖拿出了琴盒里的epiphone,琴颈在阳光下闪着光,让谢晖又想起了那些过往。
这把贝斯是谢晖的音乐人生导师,被母亲骂了一辈子二鬼子汉奸的远房表叔送的。
至于骂的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带坏了自己的儿子。
表叔名叫谢宇宙,80年代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工费出国留学的山村骄傲。
在外漂泊了十几年,赚了些钱,在听到二代伟人在鹏城的讲话之后的第二年,毅然选择回国,迎着浪潮准备建设祖国。
不过在投身建设之前,他选择了先回报家乡,在山村的学校当了两年的高中教师。
谢晖就是他的学生,关门的弟子,因为在某个清晨偶然间听到表叔坐在乒乓桌上弹吉他而选择了不要脸的拜师。
作为一只孙猴子,谢晖的天赋确实令人惊讶,只学了三个月就得到了机会在县里迎军官的晚会上表演了。
可是这也耽误了学习,本来成绩不错的他,在每天花费五六个小时练他用演出费买的二手红棉之后一落千丈,成了班级后排的“不上进”份子。
更糟糕的是他还听到了黑豹,听到了崔健,听到了魔岩三杰,还有表叔磁带里的枪炮玫瑰和涅槃。
摇滚的种子生了根,发了芽,开始肆意的生长。
他开始跟表叔诉说自己的音乐梦想,那些灰暗又张扬,温暖又肆意的音符一个个跃然纸上。
表叔没有说话,起身回到宿舍拿出了一把epiphone递给了他。
“小晖,你比我有音乐天赋,也有才华,这是我曾经的摇滚梦,现在我把他送给你,你可以选择把他卖了换成吉他,也可以试着玩玩贝斯!”
“不过这些都不适合你所在的这个地方,要不要走这条路,你自己好好想想!”
“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这条路很难,很难,很难!”
三个月后,表叔离开了山村,据说是去了鹏城。
而谢晖也在半年后,和县城里认识的章临一起,在家里的床上留下一封信之后,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回忆用了十分钟,风沙眯了眼睛,谢晖醒了一把鼻涕,把那些黏黏糊糊的东西都扔进了垃圾堆。
录demo要钱,后续的所有计划也要钱,总不能指望地上长出结着人民币的果子吧!
拿出随身的手帕擦了擦手,谢晖把epiphone放回琴盒,原路又回到了当铺门口。
门口的铜铃铛提示着客人的来临,柜台后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放下了手里的小座钟,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嗓音低沉:“当什么?”
店铺的墙上挂着把断弦的吉他,琴颈处还贴着褪色的'94红磡演唱会贴纸。
谢晖拿下背上的琴盒,小心翼翼的放到柜台上,“贝斯。”
中年人闻言擦了擦手,走上前去,动作麻利地打开琴盒,露出一把Epiphone贝斯,正静静躺在坟墓里。
他伸出手,先是指尖在琴身上轻轻划了划,然后突然用力拨响了E弦。
贝斯随之发出低鸣,金属颤音在店里来回碰撞,嗡嗡作响。
“九零年美产,不过品相还不错,保养的挺好。“
“您直接给个价儿?”看见这动作,谢晖直接开门见山。
“1500。”
“确定要当?”中年人看着谢晖,语气颇有些玩味。
“上月也有个年轻人,比你应该要大点儿,来当了把电吉他,我瞅着他走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嗯!我确定!”谢晖的语气干脆,像是怕自己再犹豫就会后悔。
“好,当期一个月,到期不赎,我们就帮你处理掉。留个地址和联系方式,多退少补。”
中年人不再多问,刚要转身去拿当票和钱,却听见后堂的珠帘突然哗啦作响。
只见一个女孩从后面走了出来,二十多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长发披肩,眼神清澈。
女孩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Epiphone,接着目光落在了谢晖的脸上。
“您好,抱歉我能问下你为什么要当掉它么?”
突如其来的人和问题,让谢晖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忽然演的是哪一出。
“都来当铺了,当然是因为缺钱呗。”中年男人在身后替谢晖做了回答。
女孩见谢晖没有开口,又接着追问道:“是打算放弃音乐了吗?”
回过神来的谢晖有些疑惑。
“您认识我?”
女孩摇摇头。
“不算认识!”
“那?”
“我听过你那天的《蓝莲花》,是叫这名儿吧?算是你一天的歌迷!”
这回答让谢晖有些意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了歌迷。
一张老脸有些微微发红,毕竟歌是抄的,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嗯,是叫《蓝莲花》,不过,倒是没准备放弃音乐,只是,额,重新启程。”
女孩对这个回答似乎是很满意的样子,点了点头,转头对身边的中年人说了声“陈叔,这单,我来做吧!”转过身再次走回了后堂。
中年人站在那里,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谢晖,轻声笑了笑,“小伙子,别介意,她就是一片好心!”
没过多久,女孩就回来了,手里拿着1500块钱和一张当票,还有一本地址簿,然后把他们都递给了谢晖。
“这是你的钱和当票,麻烦再写一下儿你的有效信息,能联系到的那种。”
谢晖接过钱和当票,接着打开了那本地址簿,上面最新的一条信息是“许微,红星生产社,西郊。”
后面的标注是“电吉他,2500。”
竟然和偶像选了同一家店呢,谢晖咧了咧嘴,刷刷的也写下了自己的信息。
“谢晖,树村,西郊”比上一条信息还要“有效”。
然后转身走出了店铺的门。
又是蹬了快一小时,他才回到了树村,回到出租屋里坐下的时候,细看手里的当票,才发现上面的赎回期竟然不是一个月,而是三年。
上面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祝你新的旅程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