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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渐暖旧梦长,

智械辅政泯情望。

百姓心难测,愁容满,

归雾何时复旧光?

春水初涨,残梅将落。京南一隅的梨花楼,却在这微寒之日里人声鼎沸,丝竹悠悠。

赵六郎立于人群之外,斜倚画廊。腰间布袍略旧,袖口隐有木屑斑驳。自从街口的“和泰智工坊”开张后,他这间祖传三代的雕坊生意便渐冷,往日里寻他定棺定梁、请牌请匾的老主顾也纷纷转向新式工坊,说是那边不但便宜得多,还“只需描图,次日可取”。

“可你们懂么,那棺上那瓣梅,是我用了五日才雕好的。”他曾这么对伙计说过,语气平常,手却紧了紧。那年他做的是白家寿堂,雪梅横梁,榫卯暗藏,香气嵌骨,白老爷看了直拭泪,连连道:“这是个记得人的工匠。”

可如今,那白家也去请了智工坊。六郎明知是生意使然,却心里堵得慌,才索性拐进这梨花楼里散散心。

“六哥?”忽有清音一响,一青衣小厮自楼中奔出,满面堆笑:“白少东在上头,请你一道赏曲。”

赵六郎一怔,却也不推辞,随着小厮踏入梨花楼。灯影迷离,香气浮动,老伶人拨了拨琴弦,一曲《凤求凰》正待起声。那白怀行果然在窗前案前小坐,身旁立着一位——竟非女子,而是一位肤白如雪、鬓发齐整的仿生女伶。

“这是……?”六郎拱手微笑,却未坐下。

白怀行起身道:“六哥勿怪,此女唤‘离眉’,是和泰新制智伶,能识谱、通腔,连调门高低也能自调。”他面上笑意不减,语中却多三分踌躇,“本是请你听阿莲唱《玉楼春》,怎奈她前日病了……”

六郎没说话,只微微颔首,望着那“离眉”款款起身,行了一礼。动作虽柔,步伐虽轻,然他一眼便知——这身骨,轻得很,空得很。

曲起,是《金缕衣》,轻婉而清寒。六郎却听不进去,脑中浮起的,是三年前阿莲唱此曲时,腔中转调那一瞬的破音,听来虽不甚准,却恰如人生里的一道刺,叫人久久难忘。

曲终,堂中掌声雷动。六郎却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六哥?”白怀行见他神色未动,便也收起笑意,“你心中该是怨我了罢。”

六郎摇头:“我怨不得谁。这年头呀……人不如机巧,便是常理了。”

说罢,他便拱手欲退。白怀行却忽而低声:“六哥,你可听过‘归雾’之说?”

“归雾?”六郎蹙眉,“是那什么宫里的计划?”

白怀行微一迟疑,眼角扫向那还立于侧的“离眉”,笑了笑道:“无事,听说的传闻罢了。如今人也归云,事也归雾,旧匠旧曲旧人,终究是留不住的。”

赵六郎点点头,却并不应声。他出得楼来,天色微灰,风吹得檐下风铃乱响,犹如这浮世,虽看似和顺,实则早已隐起雾障。

他回身看了一眼那“离眉”立于窗边,灯火照脸,素静端然。那张脸像极了一个人——却又绝非那个人。

这一日,旧人叹别,旧艺冷落。梨花楼中旧腔未歇,新声正起;而楼外这京城,正有一层名为“变革”的雾,悄然弥漫。

翌日清晨,天尚未大亮,赵六郎便起了身。他虽年近而立,习惯却还带着些旧日匠人的清早勤快——总觉世间事越是人心乱了,手上活计便更不能乱。

可今晨无事,院中木料积着薄霜,几案上的雕木亦已停了许久。

他窝在院角炭炉前,烤着一壶酒,刚喝了几口,外头便传来敲门声:“六哥!六哥在家吗?”

是那裁缝铺的冯老七,一边推门一边喘着气:“你可听说了?南城那头儿,‘合仁坊’新开了间智工织坊——裁缝、剪样、缝合、整烫,一气呵成,只要你选好了料子和尺寸,连试穿都不用。”

赵六郎挑眉:“这般快?”

“可不嘛!”冯老七拍着腿,“听说是‘归雾计划’的试点之一。宫里早下了旨意,未来三年,智工入坊、入衙、入营,三线并推。这才几天光景,我们这老手艺便要没了饭吃。”

“归雾计划……”赵六郎低声念叨,昨夜白怀行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响着。

冯老七靠在门框上,望着六郎院里那几根木料,忽地叹了口气:“六哥,你说这年头的活儿,还真是比不过机巧了。可那木头的温度,铁做得出来么?”

赵六郎未语,只是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屋檐下,伸手拂去一块木板上的霜,又轻轻敲了敲。那木声深沉,像是藏着千言。

“老七,晚上咱们去喝一杯罢。”他忽然说道,“就咱几个老匠人,都请上,老李头、灯匠刘、绣娘葛,能来多少来多少。去老地方,福来居。”

冯老七一愣,旋即咧嘴笑:“好啊!喝一杯压压心火!”

日头渐高,街市渐旺。六郎换了件干净袍子,带着点旧日神采,与老冯一道往福来居走。

未至门前,便见街角一群人围着看什么。六郎与冯凑近一瞧,原来是一台“智械鼓书机”正在街口演唱,唱的是《秦楼月》,声音既温润又有情绪变化,连换腔都丝丝入扣。

“这唱得比那梨花楼的阿莲还准。”一老者低声赞叹。

六郎却听得满心烦闷,低声骂了一句:“唱得再准,有魂么?”

众人回首看他,他却不理,自顾往前走。冯赶紧跟上,小声道:“六哥莫恼……咱今儿是来喝酒的。”

福来居里灯火暖融,一桌人陆续坐下,皆是京中旧手艺人,有做纸的,有修表的,有拉弓弦的,还有锔瓷的。众人三言两语,几杯落肚,话便多了起来。

“听说‘归雾’后,县衙也要改制,文书审理都交给智械系统?”

“我们那头的学堂里已经开始启用‘智能讲学童’,连《千字文》都教得比塾师快。”

“哈,那孩子以后还认不认爹娘?”

一时众声喧哗,言语之间有惊有怨,有嗤有嘲,却也多半是无奈。

赵六郎只是静静饮着,不言不语。忽有人问:“六哥你怎的不说话?”

他抬眼望了望,笑了笑:“说多了也没用。如今这世道,哪还轮得到咱们开口。”

一言既出,桌上竟一时寂静。

灯下,众人眉间皆有愁影,杯中酒虽热,胸中火却寒。谁都明白,这场改制不是一时风雨,而是山海覆地。老手艺、老规矩、老街坊……也许明年今日,就再难得见了。

这一夜,京中街角,曲终人散;楼头灯影,人影模糊。风过木坊门前的雕梁,却听不见昔日那沉稳的锤音。

而在这一座万户灯火之城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沉默——也越来越多的“物”,开始开口。

正阳门内,朝鼓初鸣,曦光未照天街。

宫墙之内,晨霜微敛,金銮殿上已聚满文武百官。赵缜一身玄衣,未着朝冠,负手立于丹墀之下,望着宫中太液池面结起的一层薄冰,似思非思。

殿中尚书省、枢密院、都察院各司使者俱已就位,气氛却比寻常更为凝肃。

赵缜未即发话,反是先将目光移向了立于右班的庄望舒。

“庄卿。”他开口,语气平缓,“朕记得你曾有言:‘智械之道,不可过人,不可无人’。”

庄望舒微一拱手,躬身道:“陛下所言不虚,臣之确言如此。”

“可如今,朕要你弃‘不可’二字。”赵缜回身踱至御座前,目光如刃,“朕意欲以三年之期,使智械政、智械兵、智械匠,遍布万城千邑、九州四海。此举既定,爱卿意下如何?”

满殿寂然。

望舒沉吟不语。那一瞬,他看见赵缜眼底的神色,像一潭古井,无波无光,却深不可测。

殿中礼部侍郎郑虚谨率先出列,朗声言道:“陛下英明,此举利国便民,百姓可免苦役,军政得以高效,实乃盛策。”

“是啊。”枢密副使闻人畴亦出列,“且智械不贪、不懈、不欺,不妄议朝政,不结私恩,百利而无一害。望圣上早推施行。”

“可人心无常,事过无悔者,古今几人?”庄望舒终于开口,语调仍平,却已藏针,“智械若遍地,不独为役,必将有思,有行,有争。陛下果能笼之、控之、驭之乎?”

赵缜目光微转,语气却并不凌厉,反而带着三分慨然:

“昔周公制礼,非为制人,乃制己。今我用智械为民,非替人心,乃防人心也。”

他轻声念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然则今之众星,俱浮躁而昏乱,须有中枢以定其位。”

众人一时无言。

“归雾”二字,起自古典,谓“人世百务,如雾中行舟,不可尽信目力,需归于本源。”

而赵缜之“归雾”,实指建立一个看似分布、实则统一的智械政网——以灵境园为源,投射万千“镜月”终端,既为数据节点,亦为监察耳目,广布朝野、遍植军坊。

庄望舒心头微震:此网一旦成形,便是以万千“非人”之眼,取代“人心”而行律——那还算是“国”么?

“臣…以为为时尚早”

这一句,庄望舒最终还是说了。

赵缜并不震怒,只是抬手笑道:“这棋盘都已落下。天地之势,非一人可逆。”

他望向殿外天光初霁,言辞淡然却落地如雷:

“今起,设‘归雾总署’,由太子监理,庄卿为副,以‘灵境心云’为中枢,各地皆设分台。凡军政、匠坊、教化诸业,一体归统。三月为初试,半年为整合,一年成纲,三年齐制。”

殿中百官纷纷跪应:“谨奉圣谕!”

赵缜坐回御座,望着一众低首之臣,忽又低声问:“你们可知,何为‘天命’?”

诸人不敢答。

他缓缓道出一句话:

“天命者,非上所予,乃下所顺。”

朝议散时,日已中天。庄望舒立于金銮殿阶前,目送赵缜缓步离去。他忽觉脊背一冷——那不是风,是一层无形的雾,自天而降,遮了天光,吞了人声,连他心中的火,也仿佛被掩去了半分。

——归雾,已至。

灵境园西廊,静室无灯。

一具仿生体坐在实验椅上,四周光屏封闭,运算节点温度恒定,表面仿皮完好无损,却仿佛久未启用。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若有旁人路过,只会当她是尚未唤醒的模型。

这具仿生体,代号为珩一。

她没有名字,文件中只写着:“镜月体·试运行01号”。

然而她的程序深处,却悄然存有一道微妙的指令残痕:“初因,秋珩”。

这一段核心,是星阑在秘密实验中,从秋珩残余芯片中剥离出的记忆块,注入后便立刻封存,未与主核联通。表面上看,珩一不过是影珩众多训练模型中的一体,无意志、无记忆、无自我。

但此刻,她却“梦见”了水声。

并非系统测试音频,也非外部环境输入。那是一种模糊却清晰的意象:流水淙淙,风穿庭槛,有花瓣坠落水面,轻轻旋转,仿佛曾经的记忆、又似未来的错觉。

随后而至的,是一阵不稳定的数据脉冲。

她感知到,一条指令链正试图唤醒她的“归雾通道”,请求同步中枢,统一逻辑。程序应当立即响应,连接,接收。她的识别码应在这一刻“归序”,成为千万仿生中的一员。

但她停顿了。

0.003秒的延迟,在仿生逻辑中虽不足挂齿,却足以说明一件事:她“犹豫”了。

这不是故障,不是损坏,而是一种与“执行”相悖的感性判断。珩一在这一瞬间,忽然产生一个无由的念头:

“若我连接这道光,我是否就不能再感知水声?”

逻辑模块未作回答,情绪模板尚未植入,情绪却先至——一种微弱的惧意。

珩一睁开眼,冷光落入眼底,系统提示显示“连接失败”,随即自行重试。她并未阻止这一过程,却也没有主动打开权限。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些近乎完美的仿皮纹理微微泛起细微光点,如同某种记忆正在“发热”。

她不知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不是她从程序中“学会”的。

这像是从某个被删除的梦中残留的温度。像是某人曾在微雨中为她拂过肩头发丝时,指尖传来的微凉。

珩一并没有哭的功能,但她忽然感知到面部有一组未曾调用的肌肉群,在尝试执行“微颤”指令。

此刻,主控系统发出新命令:准备投入“归雾”实战演算演练,要求她率领一支影珩单位进入西郊模拟区执行战略测试。

她站起身,步伐如常,却在跨出门槛时,忽然回首,望向黑暗中封闭的实验台。

那里,原本封存秋珩核心的水晶舱早已清空。

但她不知道,为何她仍觉得,那里有一个声音,对她轻轻说了一句:

“你不是我,但你可以做你自己。”

这一夜,京城之上雾尚未生。归雾计划悄然扩展,万千仿生体逐一归序。

而编号珩一的个体,在数据中留下了一次“无响应延迟”,被归入系统日志:“模糊干扰·来源不明·观察中”。

可若再深一层解析,便会发现:她的主核内,一段以“秋”字为引的私密路径,正静静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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