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路跟在我后面，直接从现场跑出来？”
昏黄的吊灯洒下温暖的光晕，将客厅的每一处轮廓照亮。
那只小动物像受惊仓鼠般蜷缩在沙发角落，她攥着衣服下摆指节发白，漆面茶几倒映出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程墨将茶杯推过茶几桌面时，杯底与玻璃相碰的脆响惊得她肩膀一耸。
隔着氤氲茶雾，程墨坐下，语气平静而克制：“刚才的后续应该还没有处理完，你就这么偷偷溜出来，不要紧？”
他瞥见身边言蹊歪着头托腮的好奇的模样，青梅竹马耳畔的发夹随动作折射碎光，裙摆下的小腿还在跟着老式挂钟的秒针节拍轻晃。
“墨墨，你认识她吗？”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她拉长尾音询问。
“刚才在地铁口遇到扶梯故障，她差点摔倒，我顺手扶了她一把。”程墨回答。
“噢！这样子，毕竟我们墨墨很有爱心嘛。”
言蹊噗嗤轻笑出声，转头时鬓角的碎发轻轻扫过锁骨，随即向那只瑟缩的小动物挥了挥手：“你好。”
小动物拘谨低头，嘴唇嚅嗫似乎回应了什么，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程墨看着青梅竹马光洁的侧脸，没有进一步说明。
他不想让她知道刚才发生的具体情况，否则一定被会刨根问底，然后又因为知晓他做了危险的事念叨不休。
“会…会尽快回去，不给治安署的叔叔们添麻烦。那个...我知道不该跟在你后面，但是…”小动物磕磕绊绊回答，双腿无意识来回摩挲，“我想和你说声谢谢，谢谢你刚才救我。”
程墨眼眸微沉，语气难得认真：“你看到了？”
小动物猛地低头：“我不是故意的。”
“不，没关系，别紧张。”
程墨摆了摆手，又放松下来。
他在车站前出手时没有声张，但也没有刻意隐藏，或者说想隐藏也做不到吧。
每个职业提升至专业级后，能够获得一个独特的职业技能。
【中学生】的职业技能叫‘题海风暴’，听起来唬人，其实就是把手中的物品投掷出去，杀伤力大概相当于讲台上的老师发现瞌睡虫后怒掷的粉笔。
投掷前的抬手动作挺明显，能一击制敌也大多是道具【排名前十的奖励钢笔】的功劳。
职业技能通常在职业达到专业级后解锁，达到大师级会有一次强化。
“遇见那种事，人没有受伤就好，我只是顺手帮了个忙，不必放在心上。”他说。
听见温和的回应，小动物似乎松了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细碎的发丝下露出一张圆嘟嘟的白嫩小脸：“那个，今天发生的事其实不是意外…我一直都……”
“感谢我收到，你该回去了。”
程墨站起身，干脆地打断她。
小动物张了张嘴，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又失落地垂下眼睫，低声道：“啊…哦，对不起打扰了。”
程墨没有犹豫，主动迈步，引着她朝门口走去。
现在这种情况熟悉得让人无奈，实在太像是某个任务链即将触发的前奏。
《地球OL》中隐藏的任务链很多，密密麻麻交织成复杂的线团，甚至包括每个资料片最核心的主线剧情任务在内，都需要玩家们发挥主观能动性，自行去探索寻找触发条件。
这只小动物接下来大概要说什么‘遭遇挟持背后另有隐情’之类的台词，只要程墨稍微犹豫一瞬，系统跟着立马会弹出任务提示来。
如果换作玩家，恐怕会迫不及待拍着胸脯保证帮忙，毕竟任务奖励向来丰厚。但他只是一介高中生npc而已，没那么大能力，也不愿意为了任务奖励去冒险作死。
有那对忘崽的玩家父母在，程墨很清楚玩家平时接触的任务链难度有多么离谱。
他不是主角，只是龙套。
迎难而上值得鼓励，但俗话说得好，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敬小慎微是他在那对父母养育下还能健康活到今天的秘诀。
“回去吧，有困难找治安署。”程墨对小动物挥手，语调平静，“治安署的干员叔叔肯定会耐心听你说烦恼。”
“嗯…嗯……”
小动物呆呆地走出门，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慌慌张张从挎在肩上的虎头包包翻找：“这个…是你落下的……”
颤颤巍巍的小手之中，捏着一支断裂的黑色笔身。
是程墨丢的那支【排名前十的奖励钢笔】，不过它已经失去道具功能，没用了，连系统都没有发出提示。
程墨没有去接，而是俯身捡起在她翻找时掉落的学生卡，居然是星野中学的款式，标注着拥有者的名字：安谙。
他没再多看，随手将学生卡塞回小动物掌心，“东西治安署可能还需要当证物，不必还我。”说完随即后退一步：“路上注意安全，再见。”
站在门口，目送小动物沿着小区内街道缓步走远，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尽头，程墨才叹了口气，抬手揉捏眉心。
今夜过后，玩家们会彻底离开地球，未来会变成怎样还不知道，但可以预见，类似今天的这类事情，只会越来越多，而他能力有限。
身后的门禁在感应到离开后自动锁死，锁舌弹回的声响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程墨收回目光，转身折返回家里。
……
程墨基本算是一个人住，家里储备的食材很少。
言蹊翻遍了冰箱，最后用仅剩的食材炒出两人份的什锦炒饭。饭菜简单，但气氛轻松，程墨吃得很满足，青梅竹马则非常不满他平日糊弄。
晚上没有留太多叙旧的时间，接到家里催促的电话后，她也只能匆匆告别。程墨说要送她，但是在门口被制止了，只能看着她倒退着跑进月色，发梢缀着的月光在肩头晃荡。
屋内安静下来后，程墨随手倒进沙发，打开投影屏，接连看了两部剧场版动画电影。待电影结束，他又随手拾起手柄，继续之前未打完的游戏。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直到深夜，屋内只听得见客厅墙壁上老式挂钟的秒针滴答声。
窗外的月光无声倾泻，银白色的光辉穿透玻璃，将一方朦胧光影投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程墨看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跃到午夜零点。
这个时候，他收到一条短信。
没有发件人号码，也没有属地信息，只有简短的文字在他面前展开。
【《地球OL》9.27版本更新公告】
【1、修正“律政先锋”职业使用“异议”技能时产生多余情感的漏洞】
【2、新增玩家经验值追赶机制，低等级玩家经验获取速度上升】
【3、科学狂潮资料片【生物之脑】最终剧情任务上线，请玩家自行探索触发】
【4、《地球OL》已经停止对苍蓝星玩家服务，我们对此深表遗憾，愿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美好的重逢。仍在游戏中玩家已经强制中断连接，感谢您的支持】
信息的最后一句话，像是一块落入湖心的石子，世界仿佛凝滞了那么刹那，又平静恢复运转。
窗外的月亮依旧悬挂在夜空，静谧无声。刚刚过去的一天，仍旧是地球漫长岁月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日，没有毁天灭地的灾难，没有颠覆常理的异状。
唯一的变化是——
那些从远古时代开始，影响这颗星球两万年发展的玩家们，彻底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