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博士刚好站在张晋身边，正在收茶碗，抹桌子，那后生小子大概是他家孩子，随口回道：“别瞎说，杨老六是荆襄马场的老大，人人见了得喊他一声杨监正，极尊贵的人物，怎会跑到城门口下跪?”
“真的啊爹爹，上次你托我给马场送草料，就是杨老六接收的，孩儿亲眼见过他，不会认错。”
这么一说，茶博士也吃不准了，加上心里惊奇，顾不得跟张晋收钱，抹布往肩膀上一搭，跟着孩儿去看热闹。
端坐桌旁的张晋和林孝直互相对视，然后不约而同的站起来，收拾了行囊，跟随那父子二人的背影。
邓州城门有一座望京门。
望京门的门洞外面，来来往往都是人，每个人路过的时候，都绕着走，因为门外正中间的位置跪着个人。
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上身，背上捆着荆条，效仿古人负荆请罪，跪在那里一动不
动的看着北方。
路人议论纷纷：“这位杨监正，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肯定啊，不然堂堂牧监监正，说出去也是八品官，为何跪在这里请罪?”
“得罪谁了?”
“不晓得，多半是惹不起的大人物，听说杨老六只有自己在邓州，阖家老小都收拾包袱，匆匆往南逃走了!”
“你这么说，我忽然想起，咱们邓州知州吕大人，昨夜好像也逃走了啊。”
“放屁，吕大人那是去江边公干，发了水患要治理。”
“原来如此，吓我一跳呢，他们要是都逃走了，说不定是金人要打过来，若是如此，咱们也得逃命。”
“别扯犊子，金人打不到这里。”
议论之时，人群后方传来呵斥声，身着红色布甲的禁军，骑着高头大马，呵斥行人避让，想要进城。
人们给禁军队伍让出一条路，这条路直通
望京门，同时也能清楚的看到负荆请罪的杨老
六，九月的邓州颇有几分寒意，杨老六年老体衰，**上身，在风中瑟瑟发抖。
听到马蹄声，豁然抬头。
正好迎上了林孝直，杨老六看上去有些疑惑，这不是他要等的人，想要询问，正好林孝直带兵走过去，露出了藏在后面的正主。
这位正主，便是张晋。
骑了一匹黢黑健壮的骏马，马儿毛色油亮，体态匀称，志气昂扬，到了邓州城外仿佛到了自己家，唏律律的打响鼻，居然还吐口水，恰好吐在杨老六面前。
杨老六抬头仰视，看到马上的张晋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这笑容以前觉得和蔼，现在只让杨老六心头发寒。
连忙又垂下头，讷讷的跪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是张晋勒住马缰，停在他面前问道：“原来是杨监正，真是好久不见，为何跪在城外负荆请罪?”
“因为有罪。”杨老六嗓子哑了。
张晋明知故问：“哦?此话怎讲，杨监正秉性纯良，素来是个老好人，怎么会得罪人呢，不如说来听听，如果在下能帮上忙，也是一件美事。”
当初在邓州的时候，江无赦设计陷害张晋，找来很多人作伪证，其中一个重要的证人就是杨老六。
后来江无赦死了，张晋去了京师，摇身一变，成为广平郡王身边的红人，官封东京昭宣使，正六品。
杨老六得知消息的一刻，就意识到大事不好了，整日惴惴不安，生怕他来邓州算账，几次想要逃跑，又放不下马场和一家老小。
耽搁了月余时间，忽然听到消息，张晋来了!
知州吕好问绝不会管的，而且已经跑了，杨老六心想完了，江无赦已经被他一刀砍了，此番前来，必定是来清算旧账的。
当初遭受江无赦胁迫作伪证的一个也跑不了!
杨老六连忙让家里老小收拾东西逃命，同时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亲自来到望京门，负荆请罪。
只盼自己的请罪之举，能换来阖家老小的平安，自己是死是活，已经不在意了，反正也活了五十来年，死了够本。
念及此处，杨老六昂然道：“昭宣使大人何必明知故问，老小儿承认做了伪证，人在这里，省的大人抓我把柄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倒是个爽快人!
张晋自诩看人很准，但是之前对杨老六的判断，好几次都出现了失误。
一开始他认为，他们都是马场监正，杨老六担心张晋留在邓州，夺走马场监正的位子，因此联合江无赦陷害他，后来发现不是，杨老六在他走后，辞去了荆襄马场监正的职位，回家养老了。
那么……肯定是另有原因。
张晋不想当糊涂蛋，冷静的瞥视跪在面前的杨老六：“你我都是养马人，三堂会审之前，相谈甚欢，看你年长，我尊称你一声杨大哥，你却在那么重要的三堂会审上，替江无赦做伪证，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张晋给了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可他没解释，黯然垂头道：“做便是做了，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命在这里，你拿去便是。”
站在中间的林孝直察言观色，干脆拔出腰刀，打算替张晋手刃仇敌：“三堂会审已有定论，罪魁祸首江无赦都伏法了，这老鸟也逃不了责任，就算是当街砍了他，邓州官府也说不出什么，只等大人一句话!”
真要砍吗，四周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认出了张晋，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这是三堂会审的后续啊。
案子送到宗泽那里之后，彻底翻供了，就像林孝直说的，道理和法律都站在张晋这一边，就算是当街砍了杨老六，也没人敢多问。
可他没有那么做。
他手指北方：“你想要用自己的性命保住一家老小，可以，我原本也没想祸及家人，至于你，我不杀，你从这里跪到京师，以后咱们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就当没认识过!”
邓州距离京师不算远，一路跪着走到京师，虽说有些辛苦，有些丢人，但保住了性命，相较于他的伪证，算是比较轻的处罚了。
人群里某些认识杨老六的百姓纷纷劝他接受，他抬头深深地看了眼张晋，微微点头，用膝盖迈步，踏上了赎罪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