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请坐。”
在李静忠惊讶的眼神中，李亨竟然直接和李泌相对而跪坐下来。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再次体会到了“简在帝心”四个字的重量，同时也悄悄在心里把李泌划进了小本本里。
“静忠。”李亨对着他挥了挥手，指着杨勇等人说道，“将这四位有功之士妥善安置，至于论功行赏之事，便过段时间再说。”
“是。”李静忠心知这是皇帝想和李泌单独谈话所以支开旁人，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再在心中给李泌添上一笔，然后老老实实地领着杨勇等人下去。毕竟，他现在还没有底气和皇帝掰手腕。
闲杂人等离开之后，寂静的大殿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上次见面时，陛下还尚为太子，没想到经年一别，终究得偿所愿。”李泌端起桌上的茶杯，以白袖遮掩住，动作顺滑流畅，一点也没有同皇帝同桌的拘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光阴流转，泌也好，陛下也罢，都已和过去的自己大相径庭。”
七岁能文，直达天听，张说、张九龄两位宰执的赏识，游遍名山，追寻神仙，肆意潇洒……种种的这些造就了年轻的李泌，背负着的盛名促使他不得不提笔刺向权势滔天、气焰嚣张的杨国忠。而后的贬谪以及多年的隐居，好像洗尽了他身上的铅华，让他的气质更加出尘。
“是啊。”李亨露出缅怀的神色，“当时先生整个人如一柄锋芒四露的宝剑，现在倒更像是光滑内敛的剑鞘了。”
“陛下不也是吗？当初小心翼翼生怕走错一步，现在自信满满生气勃勃，权势果真如此催人。”
“先生可还记得当初我们的约定？”
李泌一愣，显然没想到李亨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当然，我与陛下曾约定，终有一日，要提三尺剑，荡平这世间一切恶行。”
当时年轻气盛，现在回望，才知晓这段誓言多么的无力和可笑。只因这世上恶行太多，阳光都照不尽，更遑论两人一剑乎？
“现在不正是时候吗？”
沉默了一会儿，李泌缓缓问道：“陛下对恶行的定义是什么？是不忠于国家，有害于百姓，亦或者其他？”
“都不是，也都是。”李亨毫不遮掩地和李泌双眼相对，“朕平生所愿，唯两件事，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可真要论起来，这所谓的两件事，也不过是披着不同皮毛的同一只羊而已。”
李泌再一次沉默了，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的潜意识告诉他，李亨没有骗人。一个皇帝，一个上位者，竟然有如此宏愿。
不过倒也不奇怪，多少人出发时曾将朴素的心愿装进背包，等踽踽独行走出去好远的时候，打开背包一看，里面早已经空空如也。尤其是身处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只要一次冲动，便可能换来一生的冲动。
毕竟生杀夺予的感觉，实在太令人迷恋；而山珍海味、江山美人，又是那么地令人痴迷。
“陛下可知这样兀自登基，究竟会对外间造成多大的动荡？”李泌悄然转移了话题，“你自己又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无非就是上皇会生气罢了，可反过来说，安禄山造反、四方蠢蠢欲动，这样的乱象不正是他一手促成的吗？朕当然想当个太平皇帝，垂拱而治。如今这样的局面，他收拾不过来，难道还不允许子孙努力吗？”
李泌听出了李亨语气中对基哥的不满，并且就这样在他身旁直抒胸臆的做法，实在是令他没想到。这让他不由得又想起在汉中看到的那封来自另一个圣人的诏书。
“陛下可知，上皇……”李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李亨采用了这个称呼，“不久前在普安郡明发诏令，命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同时分永王、盛王、豊王以镇四方。”
“竟然是这样吗？消息倒是还没传到朔方。”李亨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实际上他早就预判了基哥的操作，只不过没办法阻止而已，“若是有弟弟能做得比我这个兄长还要好，这皇位让给他们又何妨！”
李泌微微一笑，也没深究这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陛下大老远喊我过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这是决定留下了！李亨大喜过望，之前他还隐隐有些担心李泌会不会选择留下来帮他。虽然历史上面对肃宗李亨都留下来了，李亨也自忖不会比肃宗还差，但就怕蝴蝶效应让他失去李泌。
“是要把全部政事委托于你。”
“全部？”李泌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李亨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这时候倒有些尴尬：“因为朕对政事一窍不通……”
“殿下身侧没有臣子？”
“有一个宰相，一个御史中丞，其他官员若干。不过零零散散，看起来成不了体系，运作的速度极其缓慢。更重要的是，朕感觉他们的能力不行。”
能力不行？李泌有些惊讶于李亨对自己能力的信任以及敢于放权的信心，却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规整地站起身来，对着李亨深深作了一揖：“泌已经答应留下来协助陛下，但希望陛下能答应泌一个要求。”
眼见其如此郑重，李亨也正色道：“先生请说。”
“泌希望以一个庶人的身份留在殿下身侧以备咨询，而不需要任何官职与官爵。”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李泌早已经在杨国忠的身上体会了一遍，经过时光的沉淀，他早已经不贪恋权势。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站在高处被小人嫉恨？此次爽快答应来灵武，也不过是抱着帮助百姓少一点苦难的心愿。除此之外，他也不愿将心思徒耗在其他事情上。
李亨上下打量了李泌一番，终于苦笑道：“看来朕是不得不答应了。既然如此，朕也有一个要求，希望先生满足。”
“陛下请讲。”
“今夜留宿皇宫，与朕大被同眠可好？”
“啊？”
从见到李亨开始情绪一直没有太大波动的李泌此刻脸上终于出现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乐得李亨哈哈大笑。
嗯，总算是扳回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