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朔方留后，度支副使杜鸿渐参见殿下！”
“免礼。”李亨身为太子，一如既往地端坐在上首，只是环绕在他身侧的人里，多出来了个李涵而已。
其余人看到面前这幅场景都面色如常，只有李涵面色古怪，因为这场面怎么看怎么熟悉，只不过眼下处在当时他的位置上的，是他的上司杜鸿渐。
不过两人对于第一次面见太子的考量显然是不同的，听到李亨的“免礼”二字后，跪拜在地上的杜鸿渐并没有起身，而是双手交叠于身前，将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
“臣有罪，请殿下允臣去职。”
李亨愣了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径直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走到杜鸿渐身旁想要亲自将其扶起来：“杜公在子仪出兵后为国家固守朔方，劳苦功高，只怕论功还来不及，哪里有罪？快快请起！”
显然李亨也被杜鸿渐这一手主动请罪去职打了个措手不及，这直接导致了他先前准备的责问开场也只能付之东流。至于顺势而为让杜鸿渐去职？别说李亨现在还只是个太子，就算有权让杜鸿渐去职，那也不行，不然李亨怎么掌控尚在灵武留守的数千兵马？往更大点说，一旦李亨撸掉了杜鸿渐，他将尽失朔方上下人心。
所以面对杜鸿渐这一招，李亨于情于理都只能摆出抚慰的态度。
没曾想杜鸿渐好像铁了心要以这种大礼参拜的方式讲话，李亨一扶之下竟然没扶起来。只听见这位朔方最高长官继续声情并茂地说道：“臣已知太子殿下就在平凉停驻，却因灵武尚无彰显身份的宫室耽搁了迎接。臣万死！”
将耽误了迎接李亨这件事直接摆到台面上，一旦李亨这次接受了“道歉”，那么以后就不能再拿这件事来膈应杜鸿渐；其次，耽搁的理由也找得那么冠冕堂皇，你瞧瞧，是为了太子造房子所以耽误了迎接太子，左右都是为了他这个太子，那李亨又能再多说些什么呢？
“国家艰难，百姓流离，又怎能徒耗钱财于享受上？”李亨费尽脑筋终于找出一个刁钻的角度，“杜公此举，且还是本末倒置了。”
既然扶不起来，李亨索性也就不扶了，只一甩袖袍，施施然走回自己的上位上：“听杜公所言，此次亲自前来的缘故，就是宫室建好，要迎孤前去灵武咯？”
“宫室复杂，耗材甚多，臣走前，已经嘱托六城水陆转运使魏少游加紧建造，事虽如此，却也尚需旬日才能建成。”
“至于迎接殿下前往灵武，臣此来确为此事。”
杜鸿渐语速不急不缓，十分连贯，显然心中早有腹稿，
“朔方军，乃天下劲旅，灵武郡又素来是用武之地，因此二者，回纥请和，吐蕃归附。现如今各地郡县，虽有小部分被叛军占据，但人心向唐，殿下若能以朔方军、灵武郡为基，集结河陇兵力，整顿武备，然后挥师南下，必能收复两京，光复大唐之国祚。以此观之，灵武之优势，实无他城可以比拟。”
这话一点也没错，唐玄宗天宝年间的军事格局走的是外重内轻的路线，在这个基础之上，西北边三大军镇河西、陇右、朔方因为吐蕃劲敌的缘故，战斗力普遍要比东北边处在安禄山控制下的两大军镇范阳和平卢高一些，再加上安禄山本身其实没什么指挥才能——这从天宝十年兵败契丹就能看得出来——这就更加说明安禄山能打到洛阳身上是有点天命在的。
王忠嗣因为石堡城被基哥撸掉，接替他的是哥舒翰，后来哥舒翰身体不行，接替哥舒翰的是他的好搭档同样身为名将的封常清。
当时安禄山发起进攻的时候，封常清恰好在长安述职，立马就被基哥抓了壮丁。
要是这时候封常清率领的是河西、陇右的精兵，那安史之乱这把火还没烧起来就会被直接扑灭，可惜他指挥得都是一些临时在洛阳附近征召没经过几日训练的散兵游勇，纵使有再多的计谋，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是无用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道理始终就是这么个道理，它什么时候都立在那里，朔方军好，灵武郡是个好去处，这谁都知道。
后面究竟践不践行这个道理，又以一种什么方式去践行，这谁也不知道。
对于这种现象，司马迁大大在他的《史记》里早就给出了答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知道什么事情是对的，但人不一定会做对的事，人更会做符合他们利益的事情，这种现象放在皇权社会上，更是普遍无比。
辗转到此时，李亨“让杜鸿渐这个留后亲自来迎接自己”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于是他微笑道：“既然是杜公亲自来迎，孤又焉有不从之理。”
“静忠，传孤之令，让全军整备，即刻跟随杜公转道灵武！”
“是。”李静忠向外跨出一步，对着李亨拱手称是，然后快步朝着屋外走去。
“俶儿。”李亨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去将杜公扶起来，一地之高官，老是这么跪着，像什么话？”
“剩下的人，裴中丞、李郡守、李判官，也别都站着，入座便是。”
“是。”
整齐划一的声音之后，各人按照各自的身份坐到各自的座位上。
“我流亡许久，今日终于找到朔方这个归宿，往后还需杜公多多担待。”李亨举起茶杯，“这第一杯，我敬杜公。”
杜鸿渐自又是一副扭捏作态，不提也罢。
“一路走来，幸有从之（李遵字）、章甫常伴身侧，为我出谋划策，这第二杯，我敬二位！”
“谢殿下！”二人起身拜谢。
“来！”二连饮下来，李亨似乎也有些兴奋，“都吃菜，尝尝这白草军的士兵们日日所食。”
听到这一席话，杜鸿渐顿时把目光投向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碗稀粥以及一小碟不知是何物的小菜，再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李亨桌前摆着的食物，终于暗道一声不好。
他原以为李亨所言“不要浪费钱财在享受上”是虚情假意，以他这么多年的经历来看，身居高位的有哪一个生活不是奢华奢靡的？可看现在用餐这架势，不管是不是演的，都代表李亨对铺张浪费这种行为是不能容忍的。
一个时辰前，他只希望魏少游迎接太子的阵仗搞得越大越好；一个时辰后，他只希望魏少游别把他的话当回事，至少别太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