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晨钟撞碎了一地露珠。
我蹲在膳房房梁上，看白小檀把醒好的面团摔得啪啪响。这姑娘自从卯时用糯米团子镇住井中邪气，已经揉了半个时辰面，案板上腾起的面粉在朝阳里飘成朵祥云。
“青阳道长要看奴家和面看到几时？“她突然甩出擀面杖，木棍擦着我发髻钉在梁上，“昨儿泡发的瑶柱还差三味药引，劳烦您去后山摘些...“
“九叶还魂草、紫纹地精、霜降后的金线蕨。“我翻身落地，袖中滑出个油纸包，“外加三滴寅时采集的柏树露——白姑娘要炼的是龙虎山失传的九转还阳丹？“
白小檀揉面的手顿了顿，发间罗盘簪突然转向东南。我顺势抖开油纸，露出里面焦黑的乌鸦残羽：“昨夜那傀儡鸦化作的雷火符，笔锋起势习惯性右挑——整个玄真观，只有我师父和掌管符库的玉衡长老会这么画符。“
蒸笼突然噗噗冒起热气，白小檀的脸隐在白雾后看不真切。她掀开笼盖，十八个玲珑剔透的水晶饺散发着槐花蜜香：“道长可知幽冥林东麓有片野栗林？这个时节的糖炒栗子...“
“配上镇魂汤能解傀儡符。“我捻起个饺子咬破，鲜甜的虾仁混着朱砂气息在舌尖炸开，“白姑娘在饺子里掺了鸡血藤粉，是看出我昨夜沾染了傀儡煞气？“
铜铃声突兀响起。白小檀解下围裙往我身上一甩，杏色布料上的符纹竟是个缩小的两仪阵：“劳您驾着驴车往东市走一趟，就说...“她往我腰间塞了块木牌，上面龙虎交缠的纹路刺得掌心发烫，“就说龙虎山故人来取三十年前寄存的东西。“
日头爬上飞檐时，我已站在东市最大的棺材铺前。黑檀木招牌上“往生斋“三个字渗着血丝，门口纸扎童子的腮红艳得像刚吸饱了人血。柜台后伸出一只枯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朱砂：“凭证。“
木牌被夺走的瞬间，纸童子突然齐刷刷转头。我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袖中符纸还没掏出，就见掌柜的从棺材里捧出个青铜匣——那匣子上的饕餮纹，竟与师父密室中的断剑剑柄如出一辙。
“戌时三刻，莫走水路。“老掌柜的声音像生锈的铜钱在陶罐里摇晃。我接过匣子时，他小指上的翡翠扳指闪过幽光，那水头让我想起三年前师父失踪那夜，大师兄剑穗上晃动的坠子。
回程路上，青石板缝隙渗出诡异的甜香。驴车经过醉仙楼时，二楼突然泼下一盆血水，几滴溅在青铜匣上，竟蚀出蛛网般的纹路。我抬头只看到晃动的竹帘，和帘后一闪而逝的靛蓝色衣角——那是今年新晋弟子特有的服色。
玄真观山门前，明尘师弟正带着新弟子练剑。我抱着匣子往侧门绕，却听见剑阵中传来古怪的韵律。那些初学乍练的少年们，每个转身都带着不自然的滞涩，仿佛被丝线牵引的木偶。
“师兄！“明尘突然扭头喊我，脖子扭出常人做不到的弧度。他泛青的眼皮下，瞳孔缩成两个墨点，“玉衡长老说晚课要考校您的御剑术...“
我疾退三步，袖中显形符无火自燃。晨光中，无数傀儡丝从新弟子们天灵盖冒出，汇聚成一张闪着磷光的巨网。青铜匣突然剧烈震动，饕餮纹张开巨口，将我指尖咬出血珠。
血珠坠地的刹那，白小檀的炊烟恰好飘到山门。焦糖混着艾草的气息裹住傀儡丝，那些丝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我趁机甩出三张破煞符，符火却只在空中烧出个“危“字——正是昨夜井中见过的暗卫密文。
“青阳道长好雅兴，晨练改成放风筝了？“白小檀拎着食盒从石阶走来，裙摆沾着新鲜泥土。她掀开盒盖，十二枚月饼状的糕点摆成北斗七星阵，“刚试了桂花馅的破煞酥，劳您品鉴？“
我捏起块酥饼咬下，甘甜中混着雄黄的味道。那些挣扎的傀儡丝突然僵住，新弟子们齐刷刷倒地，后颈浮现出与昨夜明尘相同的黑气。白小檀蹲身查看时，发间罗盘簪的龙虎纹章正对上山门匾额——那里有道崭新的剑痕，与师父密室断剑的缺口完全吻合。
午时的钟声从山顶传来。我摸出青铜匣正要开口，东南方突然腾起狼烟。那是玄真观最高级别的警讯，而狼烟升起的位置，赫然是封印着历代掌门灵牌的祖师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