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县自是比烛林小镇强。
正如眼前的清水巷，在青山县虽然是个不起眼的小巷子，但也比烛林小镇许愿家那条深水胡同，阔气多了。
烛林小镇虽然有那一条绕着镇子的青石板路，但胡同中，极少有青石铺路的。
再看眼前的清水巷，地面上规整的铺着整齐洁净的青砖。
干净的砖面，刚进巷子，就给人一种清爽整洁之感。
许愿迈步走进巷子。
颜婆婆说过，她家就在清水巷口。
巷口两户人家，门对门。
只是一眼，许愿就确定了哪个是颜婆婆家。
抬脚，许愿朝悬着白底蓝色挽联的院子走去。
吱呀呀的推门声，惊动了家里的老妇。
“谁啊？”颜婆婆从屋里走了出来。
扎着围裙，手上粘着许多面穗，一看就是正在和面。
“小许公子！”
颜婆婆一眼认出了许愿，皱纹堆满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惊喜，慌忙揉了揉手上的面穗，将手擦的干干净净，这才上来一把抓住了许愿的手。
“吃饭了没？”
许愿扶着颜婆婆，灿烂一笑。
“没呢。”
“小许公子要是不嫌弃，在老妇家吃碗面吧，垫垫肚子。”颜婆婆一脸和蔼的拍了拍许愿的手。
“来您这，就是想蹭口吃的呢。”许愿也不客气。
颜婆婆眉开眼笑，拉着许愿走进了堂屋，把他摁坐在八仙桌旁椅子上，用粗瓷大碗给他倒了一碗白开水。
“先喝口水，等老婆子一会儿。”
说着，颜婆婆就去灶上忙活去了。
堂屋里，很干净，四张凳子，一个八仙桌，八仙桌后面，摆着一个香炉，香炉再往后，是两个灵位。
两个灵位中间，是一个红绳包起来的文符。
许愿看着灵位上的名讳，又看了看中间的文符，心头一叹。
起身拿起三柱清香，一颗火星迸现，清香被点燃。
“没能救得了你，这里跟你赔不是了。”
将三炷香插进香炉，许愿一招手，刚要把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文符长生位取下来。
“小许公子，长生位不可动，老妇在文庙发过愿的，要终身供奉的。”
身后，端着两碗手擀面的颜婆婆，叫住了许愿动作。
许愿苦笑一声。
“婆婆，我没那么大造化啊。”
颜婆婆将一碗面递给许愿，来到八仙桌的另一面，在许愿对面坐了下来。
“老婆子没读过书，说不上来大道理，但就认个死理。”
“救命之恩，复仇之义，对老婆子而言，都恩同再造，小许公子当得老婆子家中长生位的日夜香火。”
“不止老婆子，乱党祸乱青山时所有被你复仇的百姓家里，都应该有这样一个文符长生位。”
“我……”许愿张嘴想解释。
“小许公子，吃面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愿看着颜婆婆执拗的态度，不好寒了老人的心，当即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如果一个长生位，能让无依无靠的老人有些寄托，自己就别大煞风景的破坏这份情思了。
手擀面很筋道，特别是临出锅的汤头上用热油淋了几颗葱花，奇异的香味混着滑溜的面条，跟许长安面摊上的面条，是两种不同的风味。
许愿吃的很香。
主要是，从醒来之后，一口东西也没吃，吃什么都会觉得可口。
颜婆婆吃东西很慢，吃一口，嘴巴慢慢咀嚼，不知道是不是牙口不好，还是许愿刚上的三柱清香的香火味，让她想起了已故的儿子儿媳。
总之就是，许愿一碗面见底，颜婆婆那边，才吃了一半不到。
见许愿吃完，颜婆婆放下自己的碗，要给许愿收拾碗筷。
许愿哪里肯啊，当即在颜婆婆没有刚要起身的时候，拿着碗筷蹭的跑到了灶头那边，洗了个干干净净，这才回来。
颜婆婆见此，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等她将一碗面吃完，许愿起身要给颜婆婆收拾碗筷，颜婆婆却怎么也不肯，自己颤巍巍的将锅碗收拾好之后，从灶头上拎着一个水壶，给自己也倒了碗开水。
颤巍巍的动作，孤零零的背影，看的许愿心头有些复杂。
“婆婆，您一个人，生活上可有什么难处？”
虽然两世为人，但对于亲人离世，特别是刚经历丧子之痛的老人，许愿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从生活上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的。
“我知道小许公子的担忧。”
说着，颜婆婆指了指刚拎过来的水壶。
“祸乱之后，官府给我们这些人发放了米面，以后的日子里也都会有。”
“这个水壶上，有文庙给印了神文‘水’，家里灶头上也有一枚‘火’字，水火不灭，米面不缺，平日里，官差们也会经常来看看老身，生活过得去，小许公子不用担心。”
许愿暗自点头。
从这一点来看，青山县衙做得还不错。
可仅是这样就就够了吗？
许愿心里有个从新唐余孽祸乱之后，就有的问题，卡在心里，如鲠在喉，今天看着这般生活的颜婆婆也不想再忍。
“婆婆，您恨青山县衙跟文庙吗？”
“他们明明早就知道祸乱会起，但还是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任其发生，任由那些凶恶之徒行凶，其实他们有能力避免这些发生的。”
“这些，本可以不发生的。”
祸乱之后，许愿用很长的时间去想过这个问题，甚至问过青山公子李隐白，但得到的答案都说服不了自己。
包括县令赵明远追着自己解释说那些人还以另一种身份活着的说法，也是如此。
所以，这次来参加童生大考，除了必须要做的事之外，他要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如果说服不了自己，不管是文庙还是青山县衙，甚至高高在上的大启，他许愿可不管这些在万民心中的位置有多高多神圣。
但在他许愿心里，这一关，过不去。
特别是大考前，看到颜婆婆手里的文符，那些举着告示的青山县百姓，没有丝毫怨恨，满是真诚感谢自己的神情，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那时的许愿甚至有种感觉。
青山县衙，文庙，武神殿，甚至高高在上的大启庙堂，不配拥有这么善良的百姓。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经历，许愿只认为，活着跟死，泾渭分明，没有死了还以另一种身份活着的说法。
即使有，那也跟活着无关。
死后多少的补偿，都抵不过活着的朝夕陪伴。
“小许公子，想来是没听家里老人说过九国动荡时候的老百姓的日子吧？”
许愿摇头，他对这些听说的确实不多。
“你知道为什么这次祸乱，青山县死了这么多人，这中间虽然有人怨恨过，甚至明知道这是一场对叛党的诱杀，最终却都默不作声的接受了吗？”
许愿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为什么，当即支起耳朵。
“是因为这是大启啊，这是把我们老百姓当人的大启。”
许愿不动声色。
“老婆子是从九国动乱年间熬过来的，那时候的清水巷，加在一起，都没有五个活人。”
“而且我们几个活下来的，每年都要在新唐士兵的逼迫下，上交一大半的粮食，我丈夫，就是因为在我刚生下小闺女的那年，求士兵给我们多留一斗谷子，被士兵一鞭子抽在脖子上，咽气的。”
“后来，要不是大启官兵打进来，给青山县所有百姓发了粮食，老身一家，早就饿死了，哪儿能活到现在。”
许愿听着，没什么反应。
“小许公子可知那些大启官兵分给我们的粮食哪儿来的吗？”
许愿心里有个答案，但他不确定。
“那是官兵们的口粮。”
许愿深吸了一口气，舒缓着心头的不平静。
“当时的青山县城破的时候，新唐官兵已经把所有能吃的，能用的，全部烧了个干干净净，给大启兵将留的就是一座没一粒粮食，只有几万老弱病残的空城。”
“大启官兵打下青山县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可即使如此，当官的还是下令将粮食分出一半给我们这些累赘。”
“后来，新唐败退的士兵又打过来，大启官兵，为了保护我们这些累赘，死了一大半。”
“多数都是饿的体力不支，为了保护我们，被新唐士兵杀死的，而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还记得当时大启有个当官的，一句话也没说，对死去的官兵磕了三个头，抹了两滴眼泪，让剩下的士兵把剩下的粮食给了我们，然后带着他们又冲了上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当官的，叫东方既青，是大启士兵中的军师，现在，是咱们大启如今的东方相爷。”
“所以我们的命，是大启给的，是那些士兵用自己的命从阎王爷那换下来的。”
颜婆婆说起往事，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可眼中的隐隐的泪光，骗不了人。
收拾了下思绪，颜婆婆望着许愿。
“当时，东方相爷从来没嫌我们是累赘，那些当兵的，也没对我们有一句怨言，现在，我们凭什么抱怨。”
“有什么资格去恨。”
许愿彻底默不作声。
“更何况这次祸乱，打的就是新唐那些余孽，我们这些老百姓，帮不上忙，但不能添乱。”
“小许公子恐怕不知道吧，在祸乱的头一天，文庙跟青山县衙下过一道告示。”
“告示说的，让我们家家户户紧闭房门，一定不要出门。”
说到这，颜婆婆看了看灵位。
“是我那儿子他不听话，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许愿听完，心头百味杂陈。
原来这些百姓，什么都知道。
也心甘情愿。
青山县文庙，县衙，也什么都做了。
见许愿陷入思考，颜婆婆起身，将两个牌位中间的那个文符拿了下来。
“小许公子，你是被东方相爷字牌拓印选中的人，也可以说是他老人家的香火传承，以后必定是能一飞冲天的人物。”
“我那儿子生前最崇拜有功名的读书人，说那是他的追求，所以，能不能请你在这张文符上，给他写句话……”
颜婆婆有些难为情，不知酝酿了多久才开口说出这个请求。
约莫是八仙桌上的香炉中的三炷香到底之后，许愿才离开了清水巷。
当他再次没入在青山县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仿若一滴水，融入江海。
再不显突兀。
清水巷，颜婆婆看着文符上墨迹未干，歪歪扭扭的七个字。
虽然不认识，但想起方才许愿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样子。
笑容和蔼，越看越喜欢。
文符上，除了许愿的名字之外，多了七个字。
“青山故人皆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