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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七街日晷。

日光被伦敦上层经年不散的浓雾层层削薄,到达伦敦街面上时,已经格外微弱。

但它仍以一丝光照映在日晷铜针上,使铜针的影子落在日晷表盘上。

应着表盘刻度,为日晷旁的行人,指示着时间。

《贫民卫报》的小编哈尼(朱利安·哈尼)看了眼日晷上的斜影。

将所剩无几的卫报稍稍整理交给准备留守的赫瑟林顿夫人,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张嘴对仍拿着卫报端详的马修道:

“嘿,马修,我知道有家吐司面包很好吃的餐馆,就在前面不远。

“我们去点杯麦芽酒,好结束这一天的烦劳,再回家睡大觉怎么样。”

赫瑟林顿夫人闻言也搭腔道:

“去好好吃一些东西,回去睡觉吧,棒小伙们!

“晚上及清晨才是你们散发光亮的时刻,现在,该是你们补足精神的时候了。

“毕竟,就算是再炙热的烈焰想要长久散发光亮,也还需时时添加薪柴。

“至于剩余的杂事,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夫人……”

马修放下了上周的卫报报纸,朝赫瑟林顿夫人躬身表示敬意,才又对哈尼道:

“不了,哈尼,我想我已经没什么胃口再去吃吐司面包了,我需要一些添了沙子的黑面包,才能压下心中的沉郁。”

“发生了什么马修?”哈尼闻声很是愕然,原本松弛地神情也渐渐绷紧。

“有什么需要我去传达的吗?马修。”赫瑟林顿夫人也紧接着开口。

“请稍等,夫人,我想你们看完这封信,就一切明白了。”

马修郑重的从大衣的内口袋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赫瑟林顿夫人。

正是上午小乔治送来的那封。

赫瑟林顿夫人接过信件,快速扫过信中的内容,而后,就此陷入了沉寂。

她一言不发的,把信又递给了略显急躁的哈尼。

哈尼急躁的将信展开,一瞧信首,竟有一行如卫报文章般的标题——

《日不落,请等一等你的工民》

哈尼顿时睁大了瞳孔,开始细致的往下再读。

“致马修先生,

“今天有人对我说,我当年纺织厂失败,就失败在了听从了您的建议,给工人太好的待遇上了,

“我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倒不是因为我认同了他的话,而是我细细思量,我好像只是给了工人们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且每周一天公休日的待遇。

“这待遇,对比如今正迸发的‘十小时工作日’运动,可谓远远不及。

“可是……就只是做了这些……就遭人置喙!

“我对此很是诧异,也很是恍惚与茫然。

“因为我尚还记得,

“《泰晤士报》以数据标明着我们的进步,《伦敦文报》以诗文诵着帝国的日不落。

“无可争议的是,我们身处一个蒸蒸日上的帝国,无疑坐望着时代的进步,远眺着美好的纷至沓来。

“可思及创造这一切美好与荣工的工人,思及工人的待遇与处境。

“我又恍惚间觉得,进步与美好,好像在悄然间,反倒离工人更加遥远。

“我不知道是不是资本家与贵族们走到太快,以至于工人怎么也跟不上。就像前年的改革法案中,他们联手抛下了工人一样。(1832年改革法案)

“我只知道,我不认为让工人们追的再快一些是个错误的行为。

“这一次,我还打算以正常的工时雇佣工人,且雇佣别人抛弃的工伤男工。

“或许最后的最后,我仍会步入失败。

“但至少在此期间,我手下的工人,离‘进步与美好’,会更近一些。

“……

“以上起敬马修先生,

“还望马修先生能发动手中力量,帮我募集五位腿部有伤,然而双手尚好,却也因腿伤失业的困顿工人。

“我将以他们为基,再探一探共同进步的路。

“此外,还请马修在今日下午,于皇家科学院,带我拜访贵兄法拉第先生。

“我想听一听先生之言,好在艰涩的前路上,添上一丝慰藉。”

一封信读完,哈尼的鼻喘声粗重起来。

才17岁的哈尼,本就正值最烈的年华,如一团一点就着的干柴。

而这封信中的内容,就如同那道火苗,让他心头炸起了烈焰。

他的胸中一瞬被愤臆填满,想要宣泄,却又突然无措起来,于是目光汹汹着烈焰,却又无神起来。

忽然,他又注意到了马修先生方才放下的那份报纸,好像不是今日的这一版,

他一把将那报纸抓起,

正敞开向上的,正是工人板块的这页,而一瞬,他就注意到了那上周触痛到他的数行文字。

【自1780年——1830年,工人的人均产量提高了46%。

【与此同时,

【实际周薪仅仅上涨了12%。

【工作时间,则增加了20%。

【工人的单位时薪,在一便士的购买力相比以往降低的情况下,不增反降了。

【我想请问,进步与美好,到底被谁人窃取了!】

是啊!到底被谁人窃取了?

哈尼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上周的那版卫报。

却又正映着信中的那句——“我又恍惚间觉得,进步与美好,好像在悄然间,反倒离工人更加遥远。”

哈尼现在很理解马修先生方才为何拒绝他的提议了。

他此刻心中的愤臆,也让他有些再咽不下那所谓的吐司面包。

恍惚着,哈尼又把目光移在了信那句下面的一行——

“我不知道是不是资本家与贵族走到太快,以至于工人怎么也跟不上。就像前年的改革法案中,他们联手抛下了工人一样。(1832年改革法案)”

一瞬间,哈尼觉得他的心更痛了。

1832年,《贫民卫报》创刊的第二年,也是他加入《贫民卫报》的第一年。

那一年,他15岁,正是满腔热血、壮怀激烈的时候。

然而还是那一年,他蒙遭大败,热血生寒,遭遇了后来影响他一生之事——

受1830年法国‘七月革命’成功的影响,整个欧洲的新型工业资产阶级开始向各国议会讨要权利。

1830年,伦敦的手工工匠,组织创立‘工人阶级全国同盟’,作为机关报,《贫民卫报》创刊。

同年,托利党‘威灵顿政府’倒台,辉格党上任。

主张改革的辉格党于1831年,开始主持第一次议会改革。以使原本完全掌握在贵族手中的选票权,分润给新型的工业资产阶级。

后来事件发酵,多方博弈,于1832年达到了事态高峰。

当时议会改革的支持势力中,有辉格党、资本家、工人群体。

然而最后,6月议会改革成功了,

工人群体却失败了!

而明明1832年的国王退让,

是上至议会辉格党集体辞职施压,

中至资本家们纷纷于英格兰银行中取金,定向爆破挤兑各储备银行,

而下呢,是《贫民卫报》一纸呼吁下,从伯明翰到曼彻斯特,再到伦敦,各地工人纷纷响应罢工。

如此,三方的压力下,才促使了国王的让步。

可结果呢?

辉格党一举把控上下议院,彻底做大。

资本家部分封爵,几乎全数从此有了选票。

而起义的工人,面临枪炮阻塞,承担第一线武装冲突的工人们呢?

一无所有!

他们,工人,在成功之后,在被用完之后,

被资本家和辉格党的贵族们,

抛弃了!

正像信中写的那样!

……

痛,太痛了!

痛得哈尼只觉得,或许他也需要吃些沙子,才能抑制住胸中的愤臆。

“我们能做些什么?马修先生!”哈尼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马修神情严肃,却并无慌乱:

“夫人,我希望您能把这封信,以及这张图画一起交给先生。

“而哈尼,我希望你能与夫人一起,在先生有所决断后,去将其实现。

“至于我,则准备买些黑面包,去探访之前曾采访过的,因钢铁厂爆炸而有些残疾的工人。

“再带着信的主人,去拜访我的哥哥。”

“我会带着哈尼去拜访先生的!”赫瑟林顿夫人率先肯定道。

哈尼则搜刮了全身的口袋,摸出了大大小小的硬币,最后,只留了两便士作为饭钱,剩下的全部交给马修道:

“帮我给那些工伤工人们带去我的那份。”

“我会的,哈尼!”马修接过硬币,拍了拍哈尼的肩膀,将最后一张图画递给哈尼,转身离去。

哈尼则在目视着马修离去后,将目光放在了那张画上。

‘画的真丑!’

这是哈尼的第一个反应。

而后,他就没再发一言。

因为虽然画的很丑,但也画的很清晰。

图中分为两块,第一块,是一个擦地的抹布,下面标了字,旁边,是一个长杆加底布,标字‘拖把,将代替抹布’

很形象,也很轻易地能看出信的主人要做什么,及‘拖把’的作用。

第二块,整体看上去,就像一个正端着枪,在战场上排队枪毙敌人的英国龙虾兵。

只不过,画中人穿着的并不是龙虾装,而是工人的马甲。

而手中的,也不是枪,只是第一个图中的拖把。

但是,不加任何文字哈尼也看得明白。

那是一个工人,手持着拖把,在准备着,

朝谁开战!

而也是在看明白后,哈尼又把目光滞留在了那个画中工人左右两边的空白。

他不知道作画的人是画不好还是单纯的留白。

他只觉得,那里好像很空,

显得画中的工人战士孤零零的,

又好像,那空白本就是一种邀请,

在邀请愿意与其并肩的人,为其着墨添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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