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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伯伦不止一次地跟约书亚强调，《奥布莱纳晨报》换了印刷机的墨水，气味从原先近似榛子的果香变得如刚铺完的柏油路一般刺鼻。
约书亚下意识地把报纸靠近鼻尖闻了闻：“但至少他们没有选择涨价。”
之后纪伯伦便不再理会那股浑浊的墨味，只求约书亚把父亲订阅的报纸，连同大大小小的账单、广告纸、传教册，早些抽取出来送到父母的卧室——毕竟自己对这些从来不会感到任何兴趣。
“电费有些高，大概是上个月还算冬天的缘故。”约书亚一如既往地嘀咕起对每月账单的看法——正如道格拉斯十分确信，约书亚不会心动于那些诱人的商品单一样，他也放心地让后者随意查看账务信息——约书亚知道纪伯伦对此也不感兴趣，但总希望对方多在意些家中的收入与支出。
这个时候就会轮到纪伯伦回答：“你不用挂念这些，至少他们没有选择扣减每月的零花钱。”
除了从不更换面貌的账单和附近社区教堂的宣传册外，邮箱里其余的物件多多少少还是能在周末给约书亚带来些许惊奇——工作日里的信箱都由道格拉斯清理，毕竟也只有他会仔细看日报——偶尔能遇到纪伯伦一家的亲属寄来的信件，当然还有固定日期送达的期刊与杂志，再不济花花绿绿的广告传单也比平日里的课本鲜艳许多。
“我订的杂志到了吗？”看上去纪伯伦似乎难得地打算在周六早晨翻开作业，而事实上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试用昨晚刚买回来的钢笔。
“我来看看——”约书亚已经把账单、日报以及道格拉斯订阅的其他报刊叠成一摞，另一沓是艾斯琳爱看的女性时装杂志——有一点是约书亚住在这很久都没有理解的，关于肯德里克夫人如此热衷于时髦的服装但是从未购买的原因——其他的杂物里似乎并没有纪伯伦期待的身影，“好像并没有，是不是还没有到邮递的日期？”
“应该要到了，大概耽搁了几天——算了，无所谓，也不是很着急看。”与此相比，纪伯伦更专注于眼前这支金色镶边的银灰色钢笔，以及随其一同购买的两瓶暂未拆封的墨水。
“玛格洛特商场年初优惠：母婴用品减价七折，更有新品牛乳、露营器具、学生用品。。。。。。”
纪伯伦把之前用的旧钢笔从笔袋中抽了出来，与手心这支新的仔细比较起来——旧的这支外壳上散布着几道显眼的划痕，笔尾也略微挤压变形，拔下笔帽后差别就更为明显，纪伯伦书写时一贯的蛮力已经把笔尖按压出弧度：“哦，我得拿你的那支看一下，我这支不太像样了。”
“即刻订阅《庭院植被管理与花丛养护》，可获得便携绿化工具一组，赠品有限，先到先得。。。。。。”
约书亚的这支是当初纪伯伦送给他的，当时与后者的组成一对，放在一起可以看到连续的树叶条纹。只不过如今这支还是崭新的样子，另一半却沦落到不得不更换的地步。尽管约书亚如此呵护，它也不过是一支很寻常的钢笔，如果没有设计之初成双的概念，甚至不如独支的那些精致——当然，约书亚觉得是好用的，毕竟在埃维文时自己必不可能接触到它。
“豪耶达餐厅将于4月正式开业，风味美食邀您共赏，全场菜品首周半价。。。。。。”
纪伯伦小心翼翼地拆开新墨水的封纸——尽管课桌抽屉里以往用的那瓶还余一半——再旋开刻有螺纹的瓶盖，攥着新买的这支吸入少许墨水。纪伯伦少有地记起把钢笔帽盖回，然后再给旧的那支也补充些书写的源流。
“福波斯大剧院春季演出——由著名演员莎朗·劳伦斯领衔出演爱情歌剧《告别又晴天》，即日门票开始发售。。。。。。”
“约书亚，你看，新买的这支写起来要流畅很多！”他随意地翻找着课本里的空白页，专心致志乃至过分认真地写起自己的名字，再将两支笔书写的效果进行对比，“旧的这支有一点划纸，笔画的边缘也参差不齐。”
“可能是我用了好一会，像钢笔尖这种纤细的部位总会慢慢磨损的。”约书亚终于剔除掉所有的传单，手中只剩下一封手掌大小的白色信封。
“你要是哪一天觉得手头的这支不好写了，就让妈妈给你也换一支——话说你别总为难自己，不然她又老是唠叨只有我不爱惜文具。”
“暂时不用吧，节省些总是好的——”约书亚反复查看起眼前的这封信，除了背面写有“给纪伯伦”的字样，外表上并没有更多的内容，“欸，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寄给你的吗？”
纪伯伦这才抬起头，瞅了一眼，露出一幅了然于胸的表情：“哈，你给我写什么一定要装在信封里啊？”
约书亚盯着对方的眼睛愣了一会，表示并不知情：“一起放在信箱里的，上面就写了你的名字，要不然你自己打开看看？”
纪伯伦仍然有些怀疑：“可是这外面连邮戳、邮票都没有，怎么可能是寄来的呢？真不是你写的吗——那还会是谁呢？”说完恋恋不舍地放下钢笔，把墨水瓶推至一旁，小心地拨开用一丁点胶水粘合的封口。
“纪伯伦，我看见你刊登在杂志上的故事啦，写得真好。”
猝不及防地，纪伯伦尴尬地笑出声来：“所以说到底是谁啊，你找谁写的？”
“我骗你干嘛？”约书亚终于拖出塞在课桌下的自己的椅子，十分好奇地研究起信封里的内容——有些失望的是，除了那张写有寥寥几笔的再普通不过的纸片外，没有任何暗示写信人身份的痕迹。
“虽然听上去有些荒唐，但似乎只能是有人自己放进信箱里咯——”纪伯伦凝视着信封与信纸上的字迹，觉得不太像大人的手笔——尽管要比自己写的字连贯工整许多，但弯绕处略有停顿的弧圈流露出孩童的气质，“‘纪伯伦，我看见你刊登在杂志上的故事啦’。。。”
“我觉得像是邻近的认识你的人——应该不会有人专门从很远的地方来送信吧，而且听上去对方对你还蛮熟悉。”约书亚露出一副津津有味的表情。
“我不知道哎，席勒他们的字我都有看过，安妮的话文章刚发表的时候就有来打趣过——认识的同学里，应该没有人会这个时候再来这么做。”他又拿起约书亚手里的信封瞧了瞧，“这个信封上居然什么也没有，太奇怪了。”
“真有趣，不会是什么背地里偷偷关心你，但是平日里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人吧——”约书亚在对方要伸手抓来前灵敏地退到门口，“你先研究着，我去把你父母的杂志送到他们卧室好了。”
“约书亚，你这家伙，坏心思变多了！”正如对方所料，纪伯伦脸颊微微泛红，只得表现得十分愠怒加以掩饰。但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纪伯伦仍然琢磨不透写信人的身份。
“纪伯伦”——这个字迹自己应当没有见过，如果不是有意为之，也许可以排除熟悉的人；
“我看见你刊登在杂志上的故事啦”——自己目前刊登的文章都是在同一本杂志上，如果不是偶然瞄到，料想对方也订阅了这本青少年阅读期刊；
“写得真好”——似乎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称赞用语，只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信中这般肯定——哪怕是亲近如眼前的约书亚，也很少会当面如此评价。
既然对方并没有留有寄信地址与身份信息，那自然也没有回信发理由与可能，故而不知晓写信的人到底是谁仿佛不造成任何影响。这样想着，纪伯伦试图说服自己不再去纠结这带有些许神秘的信件。
“所以说，你搞清楚到底是谁了吗？”这个时候约书亚从房间外走了进来。
“难道说猜到底，最后还是你在捉弄我？”纪伯伦仍然坚持着最初的直觉。
“不至于，如果是我，这么做一点儿惊喜都没有。”约书亚替对方把信纸装回信封内，耸了耸肩，“如果真的不知道是谁也罢——”
“——以后如果还能发表，对方应该也能看见吧——我的意思是，那样算不算也是种回信呢？”
约书亚的这番话，让纪伯伦有些惊讶，但后者很快明白了对方的含义：“哦，约书亚，我其实并不是真的非要知道那人是谁——”
“——只是说，这信显得似乎与我很亲近，但是我完全想象不出对方是谁，总会有些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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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书亚离开奥布莱纳之后，有再给你来信吗？”菲奥娜正在给女儿冲泡着早餐分量的奶粉——如果小菲奥娜已经掌握了她期望的所谓“作息表”，应该很快就会开始新一天的喧闹。
纪伯伦搁下了笔，抬起头望向窗外十月初的天空，没有做声。
“我在想，如果是因为他恰巧没有瞧见你以往出版的作品，所以之前没有给你任何讯息——”菲奥娜有些替纪伯伦打抱不平，“但是上个月的这本，连报纸、新闻都有报道，总应该有所耳闻吧？”
纪伯伦转身朝她看去：“如果是你的话，我只是有些好奇，假说你刚好在外地出差，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你会写些什么？”
“我？”这个问题令菲奥娜哑然失笑，“不知道，很难想象，平日我都是当面表达看法的——‘嘿，亲爱的，这个故事真有趣，等我回去再跟我讲讲’这类？”
“真奇妙，如果是小的时候，约书亚似乎也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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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伯伦，我看见你刊登在杂志上的故事啦，写得真好。
2025年3月16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