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纵彼等胡骑入城又能如何，彼之轻骑入城，而我有中枢大义，可号令那原本就对阉佞心怀不满的宿卫兵马俱附于我。”
“届时，便可封锁整个洛阳城门。”
“那众不过千余的胡骑若识相，取些民间浮财散货自去也就罢了，算孤酬彼等勤王之功；若是不识相，尽数杀之又何妨。”
荀参欲哭无泪，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看好的秦王崔毅，竟然是如此不识大体之人。
平日看他的英姿威武，各方面名声也都还不错，怎会连这种引狼入室、开门揖盗的道理都不懂呢？
难道自己刚出狼窝，又要掉入虎穴吗？
看来荀思那小儿辈所言不假。
自己虽然可以在地方为官，但想要入朝为相，实在是太难了。
明明避祸才是上策，可是他现在又不能逃避啊，在这种关键时刻逃避，宣布自己认输，那岂不是等同于投降吗？
他若是投降了，那自己全家肯定都没有好下场，所有站在他背后的人都不会放过清算他的机会。
这可如何是好啊？
荀参长叹一声，径自出门，以袖掩面，仰头不语。
本来好好的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都怪大行天子让武陵王出阁！
谁能想到崔祎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就比如对弈，他明明只有一兵一卒，却第一步直接拿起自己手中的帅吃掉对方的士，第二步就可以直接将军了呢。
呃，你问为何第二步可以直接将军，也没人规定崔祎不能连着走两步啊。
比喻虽然夸张，但他就真的这样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彻底改变了京城的局势，就像用一颗小小的滚石撬动了整个京城，使其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而这对于崔祎来说，毫无疑问是更有利的，他把自己变成了所有人的次要威胁，在这个局面下，次要威胁就是主要的拉拢对象。
......
回到府中，荀参想了很多，他有点怕了，想要缓和京城内部局势。
通过这些天来对局势的复盘，他发现再这样下去只有玉石俱焚。
早在天子感病之时，尔朱驰马手下的军队就在河东有所异动。
当时，让他们这些重臣议事时感到惊讶的是，时间点似乎有些对不上。
明明天子的病来得实在太急太快，但是尔朱驰马就像是早有准备一样，提前从他位于晋阳的老巢出发。
难道那么多的粮食物资和器械都不需要提前准备吗？
就算他手下的部队是一支打惯了穷仗，没有太多辎重，以骑兵为主，甚至还随军携带有大量的牲口，比如羊群，可以供给补给，但是这样的速度也太不应该了，简直就像是有人提前预知到了天子会病重一样。
当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天子已经昏迷了过去，而宫门也在内外被封闭了起来。
不能让他们再进军了。
当时，他也和尚书右仆射以及台省的官员们商量过，是否要拿出台省的印玺发出一道制书，要求尔朱驰马停止进军。
这样的支书如果有台省的官员在上面签字并使用印，将会具有很强的法律效应。
如果尔朱驰马不打算公开造反，而是要以一种和平的方式带兵进入京城，并与一些愿意和他合作的人把控朝政的话，那么这份制书应该能够对他起到一定的阻碍作用。
因为如果你做得实在太难看，那么就没有人愿意出来帮忙了。
到时候你要怎么控制这个国家呢？除非你想把这张饭桌彻底掀了，让所有人都只能在地上吃饭，包括你自己。
但是他能做到这种位置，就算是出生于杂胡部落，也不应该是个这么不理智的人。
应该不是吧。
这个计划由于其中有很多的印玺，已经提前被藏在了尚书台的某些隐秘角落，而宫门又被封闭了起来，因此最终并没有成功。
但就在刚才，他又看到了一丝缓和的希望。
那个中人鱼思贤派人又对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暗示，那就是双方暂时放下这种激烈的对抗。
在一切还没有完全无法挽回之前，先拿出你们藏起来的印玺，发出一道制书，要求尔朱驰马不得擅自进兵，立刻班师回镇。
这本来是一个同舟共济的好计策，因为鱼思贤也同意撤除那些驻扎在台省周围的兵士，好让他们可以重新进入台省发布他们想要草拟的诏书。
但是毫无疑问，所有的让步和妥协都是需要投桃报李的。
等到这份要求尔朱驰马退兵的诏书发出之后，第二道诏书毫无疑问就是承认当今鱼思贤所拥立的晋王崔弘的地位。
就在当夜，荀参和许多在京的重臣、官员、世家大族直接在左相府邸中相会。
什么？宵禁？
所谓的宵禁令，在他这个级别的众臣面前根本无法得到执行，甚至不是因为负责执行这条街的宿卫已经被他们所买通了。
根本不需要。
在无数幢仆的护送下，缓缓而来的华丽车驾让宿卫兵卒们无可奈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因其实很简单，这些宿卫兵马的中层军官，大多是这些大人物家中的子侄晚辈。
即便是想想，也不可能对他们动手。
经过连夜商讨，有人提出一个方案，即进行以牙还牙的试探。
他们完全可以同意发布诏书，甚至承认那个被阉人拥立的晋王是合法的大行皇帝继承人的制书，他们也可以签署。
但前提是，鱼思贤必须辞去中护军将军或官洛畿军容史这两个职位中的某一个。
而且，他们会以台省诏书的方式要求撤换其中几支宿卫军的领军将军和中高级军官，将至少京城三分之一的武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由他们家中的小儿辈担任。
他们并不会直接将这个意向转达给鱼思贤，而是会优先转达给那位在宫中无能狂怒的晋王。
如此一来，事情的发展就不言而喻了。
本来，不说是实权天子，即便是一个陷入继承的法理性危机的晋王，他也不可能看着鱼思贤手中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而无动于衷。
这样的局面，只会让他寝食难安，而这道旨意，恰好正中他的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