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14日凌晨1:47上海陆家嘴
顾延的钢笔尖在雪白的图纸上悬停了十三分钟。
落地窗外，冬雨像被揉碎的玻璃渣，簌簌扑向国金中心扭曲的霓虹倒影。他摘下银框眼镜，指腹重重碾过眉心——那里有一道常年皱紧留下的浅痕，像被岁月烫伤的印记。
“嗒。“
保温杯底磕上胡桃木桌面的声响，惊醒了休眠状态的苹果电脑。蓝光映亮屏幕保护程序上循环播放的照片：2018年深秋，伦敦考文特花园街头，穿明黄色卫衣的女孩正踮脚亲吻举着棉花糖的男人。她的左手无名指上，两枚素银指环在夕照里熔成一道光圈。
“顾总监。“
助理小唐的声音混着中央空调的嗡鸣从门缝渗进来。顾延没有回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根部。那里有圈淡白的戒痕，像枚被时光漂白过的褪色刺青。
“伦敦分部的人到了，在二号会议室。“
走廊的LED灯管白得瘆人。顾延经过落地镜时瞥见自己苍灰的影子——挺括的藏青西装裹着一具过分消瘦的躯壳，如同套在朽木上的新棺。三年前林西消失那天，他亲手剪碎了所有彩色衬衫。
推开会议室磨砂玻璃门的刹那，雨水裹着广藿香尾调扑面而来。
女人背对门站在落地窗前，米色巴宝莉风衣下摆还在滴水，在土耳其手工地毯上洇出深咖色伤痕。听到响动，她转过身，栗色卷发间凝结的水珠簌簌坠向锁骨——那里有枚月牙状胎记，泛着初雪将融的淡青色。
“沈南乔。“她伸出手，腕表金属扣硌到顾延掌心，“总部派我来对接滨江文化综合体的竞标方案。“
她的普通话带着奇异的韵律，像大提琴G弦擦过冰面。顾延突然想起林西总爱模仿伦敦东区小贩的 cockney口音：“Oi guv'nor， fancy a cuppa?“那时候他们挤在摄政运河边的阁楼里，她用捡来的马赛克碎片拼了幅泰晤士河夜景，说那是属于穷人的星空。
“顾先生？“
沈南乔抽回手的动作扯回他的意识。她已走到会议桌对面，端起他惯用的骨瓷茶杯抿了一口，眉心微蹙：“锡兰红茶该配肉桂粉，不是方糖。“
窗外的雨骤然狂暴起来。
顾延盯着她放下茶杯时小指勾起的弧度——和林西搅拌热可可时的习惯如出一辙——直到玻璃幕墙外炸开一道闪电。惨白电光中，他看清她腕表下那道疤痕：七厘米长，边缘呈锯齿状，像被撕碎的信纸边缘。
“方案讨论改到明早九点。“沈南乔将平板电脑装进公文包，金属搭扣发出“咔嗒“脆响，“另外，建议您换掉地毯。土耳其红容易诱发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离开时带起的风掀动桌角一叠图纸，露出压在下面的速写本。泛黄纸页间滑落半张烧焦的照片：17岁的林西蹲在福利院门口，正往一个小女孩额头画水彩极光。那孩子锁骨处，月牙胎记正在颜料下若隐若现。
---
**（插叙）2018年10月23日伦敦圣马丁学院**
林西的工装裤口袋里永远揣着止痛药。
“肠胃的老毛病。“她把药片嚼碎在齿间，苦味混着松节油气息喷在顾延颈侧，“你看这个肌理，像不像被生活反复刮擦的灵魂？“
她正用刮刀在画布上堆砌星空。钴蓝与钛白在亚麻布上厮杀，渐渐凝成极光的模样。画布右下角蜷缩着两个火柴人，他们的心脏位置钉着枚生锈的图钉，缠满染血的棉线。
凌晨三点的画室里，暖气片发出垂死般的嘶鸣。林西突然栽进颜料盘，手指深深抠进小腹。顾延抱起她时，摸到她后腰凸起的肿块，像枚嵌进血肉的非法子弹。
“明天就去医院。“他声音发颤。
“下个月...下个月毕展结束就去。“林西把冷汗涔涑的脸埋进他胸口，指甲在他背上刻出血痕，“顾延，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你的累赘...“
窗外掠过救护车的警笛声，吞没了后半句诅咒。
---
**次日清晨7:15顾延公寓**
浴室镜面蒙着厚重水雾。顾延伸手抹开一片，看见锁骨处结了血痂的咬痕——昨夜梦见林西在希思罗机场安检口回头，嘴唇开合说着什么，却被广播声切碎成雪花噪点。
手机在客厅疯狂震动。小唐的语音留言带着哭腔：“顾总监，伦敦分部刚发来紧急通知，沈总监要求立刻启用B方案，否则...“
背景音里传来沈南乔冷冽的声线：“告诉他，当年林西在皇家医院的就诊记录，在我这里。“
剃须刀“当啷“坠入洗手池。泡沫混着血丝顺着池壁漩涡下沉，像某个时空隧道里被绞碎的记忆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