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地表10000公里。
“释放中轨卫星。”
卫星发射机构激活，第一颗中轨道微型监测卫星被推入太空，依靠自身动力进入预设轨道。
舰长低头扫了一眼投影屏，飞船仅剩的12颗卫星的状态在屏幕上依次亮起，所有设备运作正常，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数量远远不够。
距离地表120公里。
蔚蓝色的星球在脚下清晰可见。
“当前轨迹预计与大气的接触高度为95公里，入射角2.23°，误差±0.06°。预计生存概率22%”
“再次修正进入点，进行再入前最后一次姿态调节。”
“进入点修正成功，我们即将开始大气层再入过程。”
距离地表100公里。
飞船的姿态已经完全稳定下来，正在逐步切入再入轨道。舱内仍然寂静无声，唯有投影屏上的数据不断跳动。方霆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上实时演算的下降速率。
当前地表相对速度：16.2km/s。
这个速度太快了。
“摩擦总损失。”
“空气阻力将在高度60公里时开始显著增加，核心防护层预计被烧蚀97%。”
距离地表70公里。
飞船彻底脱离真空环境，进入了行星外层大气的边缘。虽然这里的气体密度极低，但是高速运动的空气已经开始被船体剧烈压缩，舰体的温度也随之迅速攀升。
方霆握紧操纵杆，把护目镜的偏光度调到最大。
舱外传来第一阵沉闷的震动。
“舰体表面温度，2150k。”
距离地表50公里。
方霆看着投影屏上一条一条蹦出的信息，心里很清楚，这艘支离破碎的旧飞船已经没有什么热防护结构可用了。
屏幕上，船体外温度在疯狂飙升，2800k，2900k，3000k…
舰体的震颤越来越强烈，前窗外刚刚还漆黑一片的空间被一层燃烧的赤红色光芒所取代，流动的火焰顺着船体向后奔涌。
“船体外壳温度接近烧蚀临界值。”
“维持角度。”现在的节骨眼已经不可能改变航向了，飞船必须最大限度利用空气阻力减速，稍有不慎就会被行星的大气反弹回太空。
他瞥了一眼投影屏上的相对速度。
13.7km/s，还是太快了。
在这个速度下，空气就像一堵无形的墙，舰体随时可能被气体的冲击力压扁。
随着飞船切入大气层的位置越来越深，舱内的加速度也在迅速增强，从5G飙升到了8.7G。
方霆感到自己的血液被压向四肢，视野的边缘出现了黑雾，心脏疯狂搏动，身体被死死固定在座椅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此时他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挣扎着按下状态播报键。
“减速进度处于计算预期范围内，但外壳烧蚀速率为预期1.05倍。现在已经被烧蚀12%”
“姿态…控制…呢？”
“姿态调整发动机严重受损，已经丧失功能。”
距离地表40公里。
方霆一边调整操控杆，一边强打精神观察投影屏上的轨道实时推算——他必须在大气层内尽可能多地削减速度，但又要保证飞船所受的冲击和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前方加速度最高将达到10.2G，舰长你可别昏过去了。”
虽然飞行服有强大的抗荷功能，但是这个加速度也差不多到达极限了。
“…谢谢你啊。”
飞船外包裹的火焰由红色渐渐变淡，船舱内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方霆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从嗓子里喷出来了。
视野完全消失，听力和触觉也渐渐模糊，但是他知道自己仍然有意识。
不知道过了几十秒，方霆才重新找回了五感，听到了九九的声音。
“外部湍流强度接近安全临界值，当前平均湍流相对速度为10.4km/s，飞船需要立即调整姿态。”
“工质发动机推力够吗？”
“两台工质发动机总推力不足以抵消速度。建议短时点火，提升舰首角度以增加空气阻力。”
方霆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高度数值。
35……34……33……
“点火！”
短点火启动，飞船最后的两台工质发动机剧烈轰鸣，蓝白色的等离子流在熊熊燃烧的大气层中划出一道炫目的缺口。
气流在飞船表面急剧翻腾，一部分空气被挤压形成激波，在舰体后方荡开了一条剧烈翻腾的尾迹。
距离地表30公里。
飞船迎角稍稍提升，空气阻力达到最大。
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震动和冲击，船体发出尖锐的金属呻吟，仿佛在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燃烧防护层下方的金属外壳开始轻微融化，舰体外出现一层明亮的电浆云，流动的熔渣被空气剥离，拖出长长的光痕。”
“燃烧防护层正在接近极限，当前烧蚀率86%。”
“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如果维持当前轨迹，预计在距离地表17.4公里时烧蚀殆尽。”
在防护层耗尽之前的这段时间内，他们必须让飞船进入更平稳的滑翔模式。
方霆已经没有力气再次微调了，他决定将操控权交给九九。
“计算…计算最佳升角修正，生成点火程序。”
“-1.3°，已经匹配点火程序。”
“执行。”
飞船的角度再次改变，开始缓缓接近更浅的滑翔轨道。
距离地表17.4公里。
飞船抵达了平流层底部。冲击波层正在减弱，外围等离子火焰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湛蓝色的天空。
“当前地面相对速度 4.5 km/s，预计 12分钟后进入对流层。”
方霆的视觉终于彻底恢复，他透过舷窗向外望去，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这颗陌生星球的表面。
他看到了蓝色的大海，远处的青天，还有脚下翻滚的风暴。
距离海面 12.5公里。
“做好准备，即将进入对流层湍流区。”
众所周知，大气的最下层才是最危险的。
“当前地面相对速度 3.1 km/s，高度 10.2公里，进入对流层。生存概率63%”
这个速度还是太快了，方霆松开操控器，把飞船的控制权完全交给九九，自己蜷缩成标准的防撞姿势。
几乎就是刹那间，猛烈的气流冲击着舰体，整个驾驶舱被摇晃得仿佛要散架。方霆的脊椎狠狠地撞在座椅上，眼前一阵模糊。
工质发动机再次点燃，耗尽了最后一点燃料，飞船在急剧翻滚中缓缓调整了姿态，最后重新恢复到相对稳定的滑翔状态。
不久之后飞船脱离湍流区，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翻腾的云层被远远抛在身后，透过前窗，方霆终于看到了开阔无垠的海面和蓝的发紫的天空。
他倚靠在座椅上，剧痛仍在四肢蔓延，但此刻他终于能短暂地喘口气，凝视着眼前这一片陌生而美丽的新世界。
距离海面6公里。
此时飞船速度已经下降到4马赫，但仍然远超迫降速度十倍。
“襟翼展开。”
“襟翼舵面正在生成……当前扩展角度 15°……20°……25°……”
和舰长预想中的一样，襟翼也被切掉了一小半。这意味着死神还没有放过他。
空气流动开始沿着舰体表面分层，加速度又稍微提升了一些。
“现在的状况，可以抬升舰首吗。”
“襟翼结构非常不稳定，我也没办法预测。”
不管了，赌一把。
方霆压下襟翼操作杆的瞬间，飞船底部迎向气流，空气阻力骤然增大。
在剧烈的颠簸之中，飞船的速度和高度都开始快速下降，低空的云层越来越清晰，地面也渐渐从曲面变成完全的平面。
距离海面三千米。
速度下降到1.1马赫，飞船开始穿过最后的云层。
襟翼被拉到极限的-18°角，出现了不可逆的结构损伤。
此时显示屏上已经可以看到卫星扫描的地形图了，地图显示海面即将消失，飞船正在快速接近陆地。
方霆在剧烈的颠簸中听到一声巨响，这意味着速度已经降到音速之下了。
远处的山脉向晨昏线号飞奔而来，向着海面这一侧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呈现出淡淡的卡其色。
“如果维持当前轨迹，可在距离预设降落区域 40公里处接触地面，但是预计落点存在不稳定沙丘，降落难度较高。”
“就在那里吧。”
飞船终于彻底离开海面，随着脚下的沿海平原一闪而过。方霆意识到似乎在那里看到了类似人类聚落的东西。
这个星球上有土著！
“距离地面 1公里，预计冲击过载 7.4G，做好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在倒数 10秒时拉起舰首。
100米……50米……10米！
高速擦过地表的飞船底部在沙漠里拖出一道数公里长的裂痕，黄沙被冲击波卷起数十米高，一股巨大的沙尘云冲天而起。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耳边的嗡鸣逐渐消退，他艰难地睁开眼睛，透过已有了裂痕的前窗看到了沙漠上翻滚的风暴，风暴之外，远方的山脉正静静地矗立着。
“恭喜，再入大气层成功！预计存活率到达90%！”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这个存活率是你瞎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