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仙，你这个问题很难办啊。
所以，真的没办法办啊，你别为难我一个小小医生啊。”
海城第三人民医院内科一间诊室当中，年轻男人生无可恋地靠在自己的椅子上。
此刻的李梦只感觉自己背心发凉，大汗淋漓。
白近仙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抱胸，挑眉道：“你最好给我想点办法出来，你可是收了我的钱呢。”
李梦满脸生无可恋地看着面前这人，单手拍在脸上，抽动的嘴角、扭在一起的五官，都足以证明此刻他心中的复杂情绪。
“白仙，你这话不能这样说啊。
我中午本来是休息，好心让你插个队，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不管，你必须把这问题解决了。”
纤细的手指轻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响声。
办公室中的空调吹出阵阵寒风，刮得李梦身体哇凉哇凉的。
行医那么多年，医闹遇见无数，来讹自己的也有几个。
可就算是经历这么多大风大浪，他都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居然会败在此地。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缓缓地将遮挡脸庞的手放下。
作为一名医生，自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件事情虽然难办，但我觉得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毕竟我们那么多年交情了，不是？”
白近仙轻轻点头：“愿听下文。”
“我觉得你这就不是病。
众所周知，武夫以气血护体，真气可谓百邪难侵，百病不沾。
最终成就天人无垢之体时，就连后天污垢都会被排除。
所以从以上得知，你这就不是病。”
“我知道，然后呢？”
白近仙前倾上身，“我这是什么问题？”
李梦咽下口中的唾沫，硬生生从面前人的胸前收回视线。
“白仙，我认为你这是中毒了。”
“哦，你认得是什么毒吗？”
上身更加前倾，少女的整个身体都几乎搭在了办公桌上，眼睛明亮地看着面前人。
冷汗浸透了后背，看着面前人闪耀着期待光芒的眼睛，李梦很想逃，可他逃不掉。
现在他已经没心情去管那几乎垫在桌上的两块肉了，他现在该考虑的是自己能不能从这位姑奶奶的手下活下来。
“白仙，众所周知，我们医生只看病，中毒这玩意儿不归我们管。”
白近仙挑眉，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伸出自己白皙的小手，在面前人惊恐的目光中晃了晃，五指握紧为拳。
看着面前粉粉嫩嫩的拳头，李梦尴尬一笑。
“白仙，你先别急，既然我说出来了，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自然能帮忙。
但不过现在医院的设施和你现在的状况有点不太匹配，要不你去万灵堂看看？
几个月没见，医术不知道长没长，但你甩锅的本事长了不少。”
“白仙，你这话说得就不地道了啊，我这个可不叫甩锅。
我这叫做因人制宜。”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一巴掌拍在桌上，“解决，或者……”
少女努了努嘴，收回手。
抹了一把汗，李梦看着桌上多出的五指印，不由努力地往后缩，直到后背顶在椅子背上，他现在很后悔，后悔为什么这把椅子下面没有装轮子。
“真气，或者天地之气、先天之气、灵气，反正每门每派有不同的说法。
武夫打熬身体、运养血气的同时所产生的特殊产物，每一种超凡体系多多少少都会在体内贮存能量。
东方的武夫与术士、旁门左道，西方的魔法师、超能力者都差不多。
可我是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一觉醒来，身体内的能量会突然消失不见？
你的经脉完整，身体没有任何的异样。除了能量不见，就没啥大问题。
一般人失气泄气，那大多数都会面黄肌瘦、头发枯槁，严重一点的甚至会皮肤凹陷、肌肉萎缩，只剩个皮包骨头。
可你呢，气血充盈，中气内敛，神色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说你体内的血气与灵气消失，我更愿意说是你感应不到它们了。”
“我后天圆满，半步先天，感受不到我体内能量？
是你傻了还是我傻了？”
“我傻了。”
李梦十分诚恳地点头回答。
看着面前人讨好的模样，白近仙翻了个白眼，坐回椅子上。“作为医生，你总得给我拿出个办法来。”
李梦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他认真沉思了许久，手指下意识地敲打桌面。
一时，整间办公室中只剩下了手指敲打桌面与空调吹风的微弱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皱起的眉头缓缓松开，他试探性地说道：“我倒想出一种可能，但我觉得不太现实。”
白近仙单手撑着，懒懒地说道：“你说说我听听。”
“超凡排异反应。”
突然从面前人口中听到这样一个学术性的名词，少女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等过了一会儿，才想到这个词语一般出现在哪里。
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她长叹一口气：“说真的，你还不如不说呢。”
可能也是因为自己所说的话语太过惊世骇俗的原因，李梦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没办法，这是我认为比较有可能的一种。
众所周知，超凡体系并不相通。
拿出最典型的一条，基因战士和武道，同为以身体作为基础出发的超凡体系，两者却是大相径庭。
最典型的一个案例是，一名注射过基因药剂的超凡者是绝对不可能踏上武道的。
而一名走上武道的超凡者，如果在中途注射了基因药剂，轻则道路断绝，一生再难精进，重则一生修为毁于一旦。
造成这个最终原因的结果就是因为两种体系的不同性。
虽然同为开发身体，可两种开发身体的方式却南辕北辙。
一种是直接改变人体基因底层结构，一种是循序渐进地强化身体本身。”
“打住，我又不是初学者了，不需要听这些。
我比你更加清楚两条超凡体系的不同。”
双手抱胸的少女满脸不屑地瞥了一眼面前人。
“不好意思，首先我不可能注射基因药剂，其次如果注射了基因药剂，在低层次当中，外表必会受到一系列的影响。
就算有基因药剂注射后，人体表面没有大幅度改变的先例存在，可那也只是少数。”
一巴掌拍在腿上，李梦摇头：“白仙，你就着相了，不是我这只是提出一个案例。”
他一手摸着下巴，认真地打量少女，眼中的好奇毫不掩藏，“你这种案例实在少见，我依旧保持我之前的想法，虽然你觉得离谱，但不是能量消失，而是你感受不到。
就算是超凡者，最基本的能量守恒定理也得乖乖遵守。
按你所说，你昨天晚上睡了一觉，今天早上起来你就感受不到能量了，这种事情在我之前遇见的各种案例中就没出现过。
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我总不可能害你吧。
而且如果我真想害你，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你当年几次受伤还是搬到我这里来给你做手术的。
想害你，我早动手了啊。”
“我知道了。”
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后，白近仙低头沉思。
对面前人的判断，少女还是相信的。
毕竟人家背后站台的是万灵堂，用的是医家传承。
作为一名武夫，她自然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这具身体。
少女19岁的身体充满了活力与生机，体内虽然感受不到能量，但气血充盈，身体素质没有下降，这便是最好的证明，自己不是受了什么毒，更不是有人偷袭自己。
今天来这里，纯属做最后的保险。
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少女自然也有所猜测。
划过天际的奇异光芒，昏迷之后的奇异梦境，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早上起来时突然出现的长刀和那个破碎的12面体。
这一切透露出古怪的同时又如此合理。
“老爷子啊，你不要坑你家孙女啊。
你要把我坑死了，你的愿望就没法完成了。”
心中思绪繁杂，可在外界，少女只是低头沉思了片刻。
她抬头伸出手，“重病声明。”
欣赏了一会儿面前白皙如玉的手指后，李梦轻轻咳一声。
“白仙，你可以不信任我的医术，但你不能侮辱我的医德，我是一名有职业修养、道德情操的医生。”
少女站起身，点头：“好。”
李梦眼睛一亮，“今天这么好搞定啊，心情好吗？”
看着面前人松了口气的样子，白近仙没理他，当着李梦的面往旁边空无一物之地猛然踏步、离地、甩手出拳，一气呵成之间，空气发出炸响，拳风将桌上的文件刮起，打在人的脸上。
收拳站立，她默不作声地看着。
李梦低头一边捡地上的文件，一边小声念叨：“我是一个很现实的医生啊，现实在哪里呢？
现实在我的底线十分宽泛，我家的晚辈出了那么大问题，作为长辈我自当要好好关心一下，这几天回去多休息啊，多吃点好的，不要亏待自己，对不对？”
半小时后，少女欢快地走出海城第三人民医院的大门，手中刚刚打印出的重病声明在空气中飘荡。
她伸手遮挡了一下迎面而来的烈日，热风吹得人心情烦躁，可此刻的白近仙倒没太大感觉。
她打了一辆车回到小区，径直朝自家赶去。
几步健步上楼后输入密码，当回到熟悉的房间，闻到房间中熟悉的香味时，白近仙才呼出一口气。
她顺手把房门一关，将重病报告拍了张照发给辅导员请了个长假，就美滋滋地趴在了沙发上。
仰头看着天花板，回忆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不得不说，虽然知道自己的人生不会平凡，虽然知道自己的家庭很有问题，可凭这几天发生的这一切，少女总是有种梦幻感。
未来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强大到让人兴奋的敌手，攀登更高峰的机会，能让自己得到突破的契机，或者是死亡。
坐起身的少女单掌撑脸，思考着这个严肃的问题。
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这是不变的真理。
你的付出可能得不到你想要的回报，但你所得到的必定会有你要付出的。
首先，老爷子不会害她；其次，昨天的梦境与自己能量的消失都可能与老爷子留下的那一枚12面体有关。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太过美好，如果自己能量的消失与昨天的梦境和老爷子留下的遗物没关系呢？
那只是一个凑巧。
少女白皙的手腕上，那枚黑白二色的圆环已经消失不见，苏老给的东西也不见了。
以这个角度来看，现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异常，可能都是老一辈人预料好的事情。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脑洞大开的她想到了各种各样的可能，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是越来越兴奋。
总不可能是老爷子要夺舍我吧。
突然想到这个脑洞的白近仙默默摇头，不可能。
不是相信那两个老头的人品，只是单纯觉得那样的强者不该沦落到这种可笑的地步。
所谓强大，不只是身体与实力，更是心。
所谓的技法，从不只是锻炼身体与技巧，同样也包括了心。
唯有心灵有心灵体，三者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
坚信这一点的少女自然明白，能走到老爷子那一步的强者，不会做出这样丢脸的选择。
死亡从不恐怖，真正恐怖的是没有面对死亡的勇气。
若有一天因为害怕生死而不愿挥刀，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比起面对那样的自己，白近仙宁愿在一场死战中死去。
这便是她从小接受到的教育，这是独属于武夫的骄傲，或是独属于白家人的骄傲。
就在白近仙沉浸于自己的思考当中时，她突然身体一颤，一股刺痛感自胸口袭来，瞳孔无意识地放大，如针尖般的汗水从毛孔中渗出。
她单手抓住胸前的衣服，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无力地瘫在沙发上。
涣散的瞳孔映照的天花板，肌肉痉挛，身体僵硬，自心脏处一股股难以理解的疼痛感袭来，她硬是被疼痛冲击得难以挣脱，只能咬着牙努力忍受。
身体的深处，心脏内部蓝色的灵光在其上涌动，鲜红、纯金、幽蓝，三者光芒互相碰撞，三种能量互相扭转，无形的气息在其中作为调和。
它们互相碰撞，互相吞噬，最终通过一次次沉重的心跳涌向身体的各处，掺杂在血液当中，渗透骨骼、肌肤、神经。
疼痛一开始是在胸口，随后蔓延至整具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依旧疼痛，可此时的白近仙终于有了操控自己身体的能力。
她硬顶着这股疼痛，颤巍巍地坐直身体，调整着混乱急促的呼吸。
这是一个很困难的过程，因为每一次呼吸都如千万根针扎穿肺脏。
以前引以为傲的气血，此刻却在体内暴动不休，白皙的皮肤被胀得通红，如同一只蒸熟的大虾。
青筋与血管在皮肤上显现。
白近仙咬着牙坚持着调整自己的呼吸，曾经的过往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曾经的疼痛让这具身体与精神适应了在疼痛中如何调整自己，杂乱的呼吸开始变得有所平复，最终归于某种节奏当中。
天地间一息一缕的无形气息随着呼吸涌入身体，按照某种特殊的轨迹在精神的控制下游走。
气息游走之地，疼痛得到微微的缓解，可下一刻，缓解的疼痛又猛然爆发。
因疼痛加剧，呼吸被打断，她扶着沙发大咳不止。
汗水浸透发丝，贴在她的脸上，咬肌凸起，血丝爬上眼白。她努力调整身体，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开始呼吸。
调整呼吸、涌动气息，又被突然增强的疼痛打乱。
这个过程重复不休，直到明亮的太阳西垂，夕阳照入房间。
此刻的少女盘腿坐在沙发上，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勾勒出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身材。
发丝贴在脸上，为这张刚毅的脸添上一份脆弱。
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疼痛从身体的各处退去，极速跳动的心脏缓缓归于正常的频率，身体中涌动的几股能量重新被心脏所收束，在心中徘徊。
当这一切恢复原样，白近仙才缓缓睁眼，疲惫自眼底涌出，无法压制。
虽然十分困倦，可她依旧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浴室走去。
费力地脱去衣物，没有多余的心情调水温，感受热水差不多后，白近仙整个人埋入浴缸之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