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暑气蒸腾。
空气中仿若无时不刻缭绕着一层无形烈焰。
即便身处幽深山坳的千户寨,山民们同样难以逃脱这炎炎夏日的炙烤。
天还未亮,卖瓜的王二狗便肩挑一担甜瓜,走街串巷。
清脆响亮的吆喝声在寂静的寨子里回荡:
“卖瓜喽,卖瓜喽,又大又圆的甜瓜,不甜不要钱!快来尝尝这鲜甜的瓜儿!”
没走出几步,王二狗便瞧见寨里破落户王鳏夫家的门缝微微开启。
一个癞痢头的中年男子正从那缝隙中投来戏谑的目光。
神色间透着说不出的诡秘。
门缝中缓缓伸出一只手,向王二狗招了招:
“二狗,来来来。”
王二狗微微皱眉,满心的不情愿,却还是走近问道:
“怎么了,王叔?”
王鳏夫缓缓打开门,手扶门楹。
目光在王二狗的甜瓜担子上仔细打量。
“二狗,你这瓜保熟吗?”
“王叔,瞧您说的,我这瓜包熟包甜,都是用新鲜童子尿浇灌的,清热解暑,吃一口满口生津,不甜不要钱。”
“那行,给我来五个。”
“哟,王叔,这是走了什么大运发财啦,一下子要五个瓜。”
王二狗满脸惊讶地看着王鳏夫,道:
“得嘞,一个三钱,一共十五钱,算买四赠一,收您十二钱,我给您放屋里去。”
王鳏夫抬手抹了抹头上的油渍,尴尬地笑了笑。
却丝毫没有掏钱的意思,而是直言道:
“二狗,我没钱。”
“您这是拿我寻开心呢?”
“我可没拿你寻开心。”
眼见王二狗要把瓜拿回去,王鳏夫急忙拉住他的手,赔笑道:
“钱我确实没有,不过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看能不能抵这瓜钱。”
王二狗差点被气笑了,用力挣脱开王鳏夫的手,道:
“不行,我可没空听您那些家长里短,我还忙着卖瓜呢。”
“是关于八姑的消息,对你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消息!”
王二狗的动作瞬间顿住,犹豫片刻后说道:
“那……那您说说……要是这消息不好,您可别想吃我的瓜。”
王鳏夫脸上浮现出一抹猥琐的笑容,道:
“嘿嘿,我昨晚去扒八姑家的院墙,瞧见她正在家中为王守义守灵呢!”
“你竟敢偷看八姑家!”
王二狗顿时怒目圆睁,作势要打。
王鳏夫吓得连忙抱头蹲下。
王二狗瞧他这副窝囊样,啐了一口。
也不要屋里的甜瓜了,挑起担子便大步朝着八姑家走去。
身后的王鳏夫得意地站起身。
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
原来这王二狗早已暗恋八姑多年。
只是碍于同寨的王守义才貌双全,又是寨中猎队的双花红棍。
是寨里公认本事最大,猎物最多的猎手。
与八姑这样的美娇娘正是一对天作之合。
自己一个种碳水化合物的,毕竟比不过能搞动物蛋白的。
是以王二狗对八姑的这份情意只能深埋在自己心底。
没想到上午出门还威风凛凛的王守义,转眼间便离世了。
想到八姑的纯洁善良、痴情专一,王二狗简直不敢想象她此刻该是何等的悲痛欲绝。
他王二狗一定要第一时间去安慰八姑,给她一个坚实的依靠!
转过田埂,便到了八姑家的小院。
还没进院门,王二狗的“爱情雷达”便捕捉到院子里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八姑。
以及旁边那个格外扎眼的麻衣少年。
只见那少年双手在八姑身上胡乱摸索,肆意游走。
八姑脸上满是惬意享受的神情,仿佛就要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两人举止亲昵暧昧,看得王二狗目瞪口呆。
他不敢相信,这般放荡的表情竟会出现在如天山雪莲般圣洁的八姑脸上。
那少年十分敏锐,瞬间便察觉到王二狗的到来。
甚至还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然而这笑容在王二狗眼中,无疑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王二狗仿若做贼一般,背着甜瓜担子仓皇地夺路而逃。
走在寨里的村道上,王二狗总觉得寨民们都在用异样的目光打量自己。
如芒在背的感觉挥之不去。
渐渐地,他的吆喝声也没了先前的轻松自然。
他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躲进自己的板车底。
王二狗挑着甜瓜担子,在小巷中逃也似的越走越快。
喘息也愈发急促,汗水如雨滴般从脸颊滚落。
转过几个弯,王二狗怒气冲冲地一头撞进家门。
甫一进门,便将甜瓜担子重重一撂。
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骂道:
“骗子!大骗子!原来那么清纯的样子都是装的!贱人!贱人!贱人!”
王二狗抄起担子里的西瓜刀,疯狂地将未卖出的甜瓜砍得稀烂。
疯狂过后,担子里的甜瓜登时如同被砍碎的脑袋,浆液四溅……
……
李靖一脸困惑地望着那个瓜贩匆匆逃离的背影。
疑惑地挠了挠头。
他对自己变身后的姿容颇为满意。
就算比不上屏幕前看书的各位彦祖,至少也称得上是阳光开朗大帅哔吧。
昨夜来到八姑家后,李靖终于有机会好好端详自己变身后的模样。
虽然大致还能看出五官间相似的痕迹,然而整体观感已然大不相同。
简单说就是,变身前的他更偏向是气质型帅哥。
变身后却成了纯粹的外貌型帅哥。
虽说两者各有魅力,可惜世人大多浮躁,只看外表,不愿花时间去了解他人的内心。
李靖挠了挠头,转过头轻声对八姑说道:
“今日便练到这儿吧,你好好体会一下我刚才帮你梳理的行气路线。”
“好的,李大哥。”
八姑的脸蛋上泛起两朵娇艳的红云,眸中满是娇羞。
这是她第一次习练武道内功。
那种由内而外的舒适感与充盈的满足感,仿若一股温暖的春风,轻柔地拂过全身。
让她沉醉其中。
虽然知道李大哥是正人君子,八姑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揣测。
这份难以言喻的舒畅,究竟是内息在体内流转的奇妙效果,还是因为李靖那温柔而有力的摸索引导。
李靖清澈的眼神中满是对这个小姑娘的赞许与期待。
八姑仿佛天生就与李靖所传豫州彭家的武学有缘。
行气速度之快,让向来无法修炼的李靖简直嫉妒得眼红。
即便此时李靖资质已经脱胎换骨,与八姑相比也不过是伯仲之间。
这样的练武天赋,堪称百年一遇。
八姑家的小院里,堆满了刘老爹亲手制作的各式竹制品。
箩筐、簸箕、斗笠、篾枕、竹席……
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刘老爹老来得女,如今年岁已高。
他的竹编手艺本就不算顶尖,加上眼神愈发不好,制作的竹器质量也大不如前。
以往,八姑家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一来是寨里人看在王守义的面子上,多少会照顾刘老爹的生意;
二来,王守义也时常接济他们。
如今王守义去世,想来八姑家便没那么好过了。
刘老爹近几年衰老得愈发明显。
他原本打算把八姑嫁给王守义,好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因此从未想过让八姑继承这又苦又累的篾匠手艺。
如今王守义已死,刘老爹担心自己年事已高,无法再为八姑遮风挡雨。
便立马张罗着为她另寻一门好亲事。
可八姑却坚决表示,经此一事,不欲再嫁。
刘老爹气得直跺脚,却也拿她毫无办法。
王守义和薛大虫等人的死,仿佛唤醒了八姑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
她的脑海中总是不断浮现出几人濒死的画面。
然而,这种执念并非源于恐惧,而是发自另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
要知道刘八姑并非一般人。
她也是血脉纯正的汉室宗亲。
先祖可以追溯到西汉时期的中山靖王刘胜。
可惜中山靖王这一支宗族,就是一群碌碌无为的废物。
除了生殖能力极强之外,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传到八姑父亲刘老爹这一辈,已经彻底没落。
本来祖父留下的家产就没多少,平辈的叔伯兄弟更是多达十数人。
再加上刘老爹性格本就软弱好欺,家里竟落了个一穷二白。
只能沦落到跟弟弟刘雄一起贩履织席。
熹平四年(七年前),北方大疫。
八姑的母亲、刘老爹的弟弟,都在这场大疫中病亡。
族内兄弟自顾不暇
刘老爹无奈,为了保命,只能带着八姑从涿郡涿县渡江到马鞍山上逃难。
刘八姑曾在宗族私塾里开蒙,念过几年书。
幼年时又常受族中那位少年老成的天才表兄言传身教。
向来是个极有主见的小姑娘。
否则也不会严词拒绝王守义婚前的求欢。
此刻,她虽然依旧懵懂,心中却已然萌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渴望。
于是,昨日夜里,八姑便趁着刘老爹熟睡,悄悄摸进柴房,爬上李靖的地铺。
俯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李大哥,我想学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