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魂没有梦境，三个时辰后，夏寒苏醒。在他睁开双眼的一瞬，瞳孔深处七彩光芒乍现即逝。
只是他无法看到自己这双奇异的眼睛。
“轮回香不愧是阴间的贵物，我能感知到全身上下与休眠前不同。”
夏寒从石床上跃下，惊叹不已。
可惜他只有这一支。
往后即便换取，也不能轻易点燃，毕竟进入轮回塔才是普通鬼魂逆袭的唯一机会，他必须留存以待入轮回塔。
夏寒重新推开窗户，看一眼石台上的线香，见其仍需一段时间方可晾干。
香坊之中，有月晷测定时间。
然而这里并无确切的年月日之分，虽曾有鬼尝试记载，却很快陷入紊乱，在这阴间，每个鬼都只铭记着属于自己的岁月。
“鬼老，我想出香坊看看，不知轮回城中可有好去处？”
夏寒来到工棚，向鬼老问询。
若不将这批轮回香交付香坊，他便无法领取捣香材料。
此刻他暂无事情做，便想外出增长见识。
之前刚到接引台，他便被六十六号香坊的执事招募而来。
上一次出香坊还是去看鬼魂出城，他只是路过街道时走马观花地看一眼。
“人性难以压制兽性，这城中不乏恶鬼。”
鬼老幽幽地回复。
出香坊需看准时机，他只有在购置物品时，才会趁着月亮高悬于正中之时外出一趟。
要么便是有鬼魂试图出城，引得众鬼围观之时。若仅仅是出于猎奇或玩耍之心，鬼老并不建议新鬼外出。
“恶鬼不是都在城外吗？”
夏寒脑海中浮现出恶鬼吃鬼的惊悚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
“城外的恶鬼，乃是鬼修。而城中亦有内心险恶之鬼，他们可被称作恶霸。”
鬼老耐心解答。
老鬼们对这个称谓无不闻之色变。
恶霸们手段五花八门，防不胜防。
“鬼老，轮回城若无秩序，如何运转？”
夏寒陷入沉思，鬼老有着五十载阴寿，阴阳两世阅历丰富，他的话不可不听。
但夏寒认为，轮回城既存在于世，理应有其秩序。若恶霸仅凭个人喜怒便肆意杀害其他鬼魂，那轮回城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轮回城自有秩序，亦有气运命数。天道虽庇护鬼魂，却无法消解**。”
鬼老停下捣香的动作，沧桑的双目望向夏寒，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是鬼魂，不是行尸走肉。”
世间诸事，难以两全。
唯有磨难与逆境，方能促使鬼魂萌生变强之心。
“多谢鬼老告知！”
鬼老的一番话让夏寒打消了外出的念头。
他虽立志离开轮回城，可如今连香坊都难以轻易踏出。
他内心倒不惧城内，毕竟他本就是从城内进入香坊，只是当下一穷二白，出了香坊也无力购置物品，还得承担诸多不必要的风险。
“鬼老，您且歇息片刻，我来帮您捣香！”
夏寒请鬼老起身。
鬼老捣香的速度堪称香坊最慢，每一锤落下，中间竟间隔一个呼吸，看得夏寒难受。
夏寒仅用二十六天便完成了捣香的全过程，而以鬼老的速度，完成十支轮回香怕是需耗费五十天之久。
香坊规定，捣香者必须在五十天内制出十支轮回香，否则将失去报酬。
一般勤奋的捣香者，能在三十五天内完工，这与体魄并无太大关联。
若想更快，不仅要加倍努力，还需提升自身的魂魄力量。
夏寒捣香时，并未启动七彩石，因那爆发的短短两三个呼吸时间，反而会令身体疲倦，影响整体效率。
“好！”
鬼老也不客气，起身将工位让给夏寒，自己则坐在夏寒的工位上静静旁观，时而揉腿，时而掐腰，像是阳间之人。
“铛铛！”
夏寒挥动捣香锤，锤击石臼之声清脆悦耳，一锤紧接一锤，连绵不绝。
不知是否为错觉，夏寒感觉自己捣香的速度似有提升，体魄仿佛也变得更强。
随着锤击次数的增多，这种感觉愈发明显。
虽远不及启动七彩石后的威力，但对力量变化极为敏感的夏寒察觉到，自己今日竟比昨日能多举起十斤重物。
难道是轮回烟的功效？
竟如此立竿见影？
怪不得传言城中的大人物能凭借鬼魂之力，开碑裂石。
这让夏寒心中既喜又忧。
喜的是看到了出城的希望，忧的是每月仅能得到一支轮回香，且还需留存。
夏寒持续捣香八个时辰，终觉身体疲倦，便扔下捣香锤。
“无功不受禄，若小友有心，日后老朽便教你识鬼字。”
鬼老对夏寒说道。
他难得遇见如此古道热肠的年轻鬼魂，以“小友”相称，以示亲近。
“鬼老竟识鬼字！”
夏寒难掩喜悦之情。
不论来自哪里，鬼魂都会与生俱来一种语言，他们自称为“鬼语”，听起来字正腔圆，像是一字一意。但轮回城会写“鬼字”的鬼魂不多。
若无人教导，即便购来书籍，也难以领悟。
将来若想成为鬼修，识鬼字自是必不可少。
“曾有幸学过，小友对毛笔可还顺手？老朽的屋内仅有毛笔。”
鬼老微笑着问道。
“晚辈略懂一二。”
阴间有多种笔，以应对不同世界的人类。夏寒生前虽用过毛笔，字却写得平平，此刻主要目的是学习鬼字，而非练字。
“此后每日可教导小友一个时辰！随老朽入石屋。”
鬼老点头示意，说完便引领夏寒到自己的石屋内。
“多谢鬼老！”
学字乃是循序渐进之事，在这时间宝贵的阴间，鬼老甘愿长时间教导，夏寒心中满是感激。
鬼老的石屋相较夏寒的略大一些，屋内有一张木桌和木椅，桌上摆放着厚厚一沓书籍，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很难想象，香坊捣香最慢的鬼老，竟还有这般舞文弄墨的雅兴。
无数科技文明的鬼魂对阴间知识求而不得，鬼老却能拥有这些。
“老朽不燃轮回香，顺其自然轮回转世，用几十年来积攒的轮回香置办了这些。”
见夏寒眼中有疑惑，鬼老缓缓解释道。
夏寒了然，明白鬼老是淡泊名利者。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鬼老先为夏寒讲解鬼字的基础知识与学习方法，随后教他书写自己的名字、数字、轮回、风雨雷电、天地阴阳等字词。
虽无灯烛照明，但阴间如黄昏般的光线，并不影响书写。来到阴间后，夏寒心态已变，较生前学习更为认真。
鬼字一字一意，与华夏字有相似之处，夏寒心中有所借鉴。他手执毛笔，略显生疏地依照鬼老的指引落笔，黄色纸张上，黑色字体逐渐显现，他边学边写，乐此不疲。
“今后晚辈每日为鬼老捣香一个时辰，以报鬼老教导之恩。”
一个时辰过去，夏寒不再打扰鬼老休息，临走前说道。
鬼老和蔼地笑了笑，未再多言。
夏寒回到自己石屋，发现石台上的轮回香已可使用。他疲惫地躺于石床上，脑海中浮现着刚学的鬼字，渐渐进入休眠。
苏醒后，夏寒手持十支线香与阴牌前往执事堂交付线香并领取新的捣香材料。
阴牌为纯木制，是阴间鬼魂的身份凭证，其上记录着夏寒的姓名信息与编号。
新鬼刚降临阴间，在轮回台时，城主府的官吏就会为鬼魂发放阴牌，以便于管理和统治。
执事堂内，货柜纵横交错，物品琳琅满目，皆是制造轮回香的材料。
鬼魂领取后，执事会详细记录在册。待完成任务，领取记录才会消除。
执事们未必实力强大，但他们皆精通鬼字，是香坊不可或缺的人才。
执事深受坊主信任，即便无一阶鬼力，坊中护卫亦对其敬重有加。
整个执事堂，除轮值执事外，还有一名主簿、一名力工与一名侍女。
偏房之中，有一名护卫，其地位与执事不相上下。
“执事，请查验！”
夏寒取出十支轮回香与鬼牌，向坐在执事堂中的一名鬼魂说道。
需先由执事检验轮回香质量，确认无误后，会抽取一支作为报酬。
“品相皆为中等，还算不错。”
执事接过轮回香，仔细端详后点头认可。
此为执事堂二执事庆元，看其模样，生前约有五十岁左右。
他双眼深陷，嘴角似有若无的冷笑，给人一种阴鸷之感。
夏寒首次换取轮回香时，当值的是大执事。
“多谢执事夸赞，再给我取十份捣香材料。”
夏寒知晓轮回香有上等、中等、下等之分，品质越高，效果越好。
他初次捣制的轮回香仅为下等，所以依照大执事的教导调整捣香方法。
得到的轮回香品质更上一层。
“嫩鬼……规矩知道吗？”
庆元放下轮回香，瞥了眼夏寒的鬼牌，又上下打量他一番，轻嗤一声。
在轮回城，“嫩鬼”是指稚嫩幼稚的鬼魂，有轻视之意。
“知晓，自得一支轮回香，其余归香坊。”
夏寒理所应当地回应。
在香坊切不可得罪执事，即便庆元态度恶劣，亦需平心静气。
“老夫说得不是这些！香坊予你容身之所，使你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从今日起，向老夫缴纳十支轮回香，保你在香坊安稳一甲子！”
庆元怒目瞪视夏寒，言语中满是不悦，只当夏寒是故意装傻充愣。
“我从未听闻香坊有此规矩，请执事支付我一支轮回香。”
夏寒瞬间洞悉庆元欲收“保护费”的意图，当即严词拒绝。
先前大执事当值时，态度亲和，还传授他捣香技巧。
如今庆元这副嘴脸，令他心生厌恶。
十支轮回香是夏寒一年的所得，他怎会轻易交给庆元？
何况他已亲身体验到轮回香的益处。
“不识抬举，速速回去捣香……”
庆元挥手驱赶夏寒，他见惯了像夏寒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嫩鬼。
只吩咐主簿将账簿上夏寒的领取记录划去，重新记录领取十份轮回香材料的信息：“小云，给他准备十份轮回香材料。”
“是！”
一名十二三岁、扎着辫子的小女鬼怯生生地应道。
她身为侍女，与力工同属杂役，只是她的工作较为轻松。
主簿虽精通鬼字，地位略高，却也高不到哪去。
小女鬼阅历尚浅，她们生前命运悲惨，在轮回城中唯有等待轮回。
因轮回城资源匮乏，又终日捣香，鬼魂们难以如阳间那般增长阅历。
“请给我报酬！”
夏寒心有不甘，立于柜台不肯离去。
阴寿有限，需点滴积累，分秒必争。
“嘭！”
“想闹事不成？”
庆元猛拍柜台，他没料到这嫩鬼如此不知好歹。
平日里香坊的鬼魂，哪个不对他恭顺有加？
随着庆元的怒喝，一名身着“黑色盔甲”的鬼魂手持石刀步入堂中。
盔甲鬼面容冷峻，眸光似电，身形魁梧，每一步都仿若带着千钧之力，威风凛凛。
他是六十六号香坊的护卫林豹，专职镇守执事堂。
这“盔甲”乃是“先天衣裳”，并非真的盔甲，而他手中的石刀却是阴间实打实的武器。
因轮回城并无金银铜铁等有色金属，石刀便是最为精良的兵器。
林豹显然是个狠角色，他一现身，夏寒便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杀气。
林豹生前久经沙场，入阴间时便比普通鬼魂强大数倍，又历经轮回塔磨砺，拥有二阶鬼力，且他无轮回印记，意味着其力量尚有提升空间。
此刻气氛凝滞，庆元眼中尽是轻蔑。
主簿老鬼低头不语，小女鬼有条不紊地称量轮回香材料，他们对这般情形习以为常。
夏寒双手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他虽满腔愤懑，却并非鲁莽之人。
即便启动七彩石有战胜盔甲鬼的可能，他也必须忍耐。
像林豹这般的护卫，香坊尚有**名，更有深不可测的坊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默默转身，朝小女鬼所在之处走去领取材料，此般举动意味着向庆元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