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凛冽的寒风如刀刃般刮过长安的大街小巷,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整座城裹进了一片银白的世界,寒意无孔不入,直钻人心。安禄山裹着厚重的裘皮大衣,肥胖的身躯在雪地里艰难地挪动着,每一步都踏得积雪嘎吱作响,留下一个个深陷的脚印。他仰头望着那被雪幕笼罩的天空,心中莫名地涌起一阵不安,今日要去见的那个人,可是让他又敬又怕,如同高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在这大唐很多人他都没放在眼里,唯独李林甫,每次与他交往,不知为何总能被他看穿心思。想想都觉得有些后怕!
终于,安禄山来到了李林甫的中书厅前。他顿了顿,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寒风吹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而后抬脚迈进殿内。靴底的积雪在青砖地面上迅速融化,洇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蜿蜒着指向厅内深处。
厅内,炭火微红,铜炉中熏香袅袅升腾,本应是暖烘烘的氛围,可安禄山却觉得周身的寒意丝毫未减,仿佛这香气之中都裹挟着丝丝冷意。李林甫端坐在案几后,一袭长袍,神色平静,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修长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抬眸,见安禄山进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恰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捉摸不透。
安禄山刚欲开口,李林甫便先发制人,轻轻笑道:“范阳新添三千曳落河,大夫可是要问军饷?”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安禄山的心坎上。他的瞳孔骤缩,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汗珠从鬓角滚落,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冬里竟蒸出丝丝白气,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心中骇然,暗自惊呼:“我昨夜才点验的兵册,他如何得知?”慌乱之中,他的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试图借此让自己镇定几分。
李林甫余光扫过安禄山颤抖的手指,心中泛起一阵冷笑,暗自想着:“蠢材,你府中录事参军早被我收买,你的一举一动,又怎能逃过我的眼睛?”可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端坐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安禄山,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十郎,这……”安禄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只挤出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李林甫面前,毫无秘密可言,那种被人洞悉一切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李林甫站起身,身姿修长挺拔,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到安禄山身边。他伸出手,解下身上的紫貂披袍,动作轻柔,却让安禄山如临大敌。貂皮还带着李林甫的体温,可安禄山却感觉像是披上了一条冰冷的毒蛇,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又不敢动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安禄山低头一看,发现披袍内衬绣着暗纹,凑近一瞧,竟是一幅精细的范阳地图,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无一遗漏。而在幽州城的位置,缀着一滴干涸的朱砂,红得刺眼,恰似一滴鲜血,在这暗纹之中显得格外诡异。
“十郎厚爱,禄山愧不敢当。”安禄山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有些颤抖,连他自己都能听出话语里的惊慌与不安。他心里明白,这看似恩宠的披袍,实则是一副沉重的枷锁,将他紧紧束缚。
李林甫温言说道:“大夫镇守北疆,圣人都倚重,何须谦逊?”说着,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安禄山的后颈,动作看似亲昵,却让安禄山如遭电击,脖颈处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那手指就像一把锋利的刀锋,轻轻贴在他的皮肤上,随时都可能割破咽喉。
安禄山只觉脖颈一凉,头皮发麻,心里暗暗叫苦。此时,炭盆爆出火星,“噼啪”一声,映得地图上的朱砂如鲜血欲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他眼前肆意跳动。他的心跳急剧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笼罩着他。
从李林甫的中书厅出来后,安禄山只觉如释重负,却又心有余悸。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府中,一路上脑海里都回荡着李林甫的话语和那诡异的笑容。一进府门,他便径直走向酒窖,连饮三壶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可他却仍觉寒意刺骨,仿佛那寒冷已经深入骨髓,无法驱散。
这时,刘骆谷匆匆进来,跪地禀报:“十郎今日向圣人进《胡将忠勇录》,首篇便是大夫事迹。”
安禄山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喜极之下,猛地拍案而起,大声道:“十郎知我!”可转瞬,他却僵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疑惑,心中暗自思忖:“他若早备此文,岂非早料定我会去谒见?如此算来,我在他面前,岂不是如同透明人一般,毫无秘密可言?”
夜深了,更漏声滴答作响,打破了夜的寂静。安禄山独自坐在房内,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那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辉。他的目光呆滞地盯着那件紫貂披袍,月光洒在披袍的地图上,让那原本就诡异的朱砂愈发显得阴森可怖,竟似在蠕动,仿佛李林甫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正透过这地图,紧紧地盯着他,让他无处可逃。
安禄山打了个寒颤,慌乱地拉过被子,蒙住了头,试图将这一切可怕的景象都隔绝在外。可那跳动的朱砂和李林甫的笑容,却如同鬼魅一般,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伴随着他,度过这个漫长而又恐惧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