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十六,临北河畔烟柳垂波,十数株古槐虬枝盘结。新抽的细枝嫩芽如孩童般依偎在古木躯干间,斑驳树影里漏下碎金似的阳光。流云漫卷处,骄阳偏转,将淮北桥照得通明如玉带,往来妇孺的素布襦裙上跳动着细碎光斑。河水澄碧如冰绡,倒映着穹庐上错落的云纹,恍惚间竟分不清天上人间。
日头正毒,桥头忽起一阵乞声,沙哑里透着暮气:“善心的老爷...二柱子仔细脚下...赏口热汤饭罢...“这哀声与孩童追逐的嬉闹缠作一团,倒似谱了首市井谣曲:“三天水米未沾牙...小兔崽子慢些跑...““你当我是你亲爹?““撞翻货担怎生是好...“老乞丐裹着褴褛的麻布袍子,颤巍巍捧着豁口粗瓷碗,浑浊眼珠映着粼粼波光。
忽见他佝偻脊背猛然绷直——那浑浊瞳仁里掠过一线寒芒。
但见天外白光乍现,若流星经天,转瞬已没入层云。待众人揉眼细看,唯见“醉仙楼“飞檐轰然倾塌,青瓦碎作齑粉簌簌而落。老乞丐枯槁面皮抽搐着,忽以额触地连连叩首:“仙师显圣!仙师显圣!“周遭行人亦慌忙伏拜,青石板上顿时绽开朵朵汗渍。
轰隆雷音自云端滚落,那抹剑光早已破开八重罡风。霜刃拖曳的云痕未散,穹顶忽降赤黑玄光——竟是柄七尺魔剑裹着血煞之气贯空而来!双剑相击刹那,剑吟声震九霄,白虹寸寸崩裂,化作万千冰晶簌簌飘散。
凡尘众生仰观天象,眼中俱燃起灼灼渴慕——求仙问道,逆天改命,终究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
醉仙楼后厨蒸腾着酒糟热气,韩烬正枕着胳膊酣睡。忽有枣木长勺携风劈下,正敲在他天灵盖上,惊得少年险些掀翻案上酒坛。“懒骨头!“掌柜的叱骂混着灶火噼啪,“前堂客官要的麻婆豆腐和切片鸭,还不速速呈去!“
揉着发疼的天灵盖,韩烬忙“哦”了一声,脑海里还频频回想起那柄白虹溃散的景象,“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韩烬在脑海中自言自语。
端着菜肴呈到两个打扮“怪异”的异士前:“本店招牌切片鸭客官请慢用。”韩烬走了两步又被其中一人叫了回来:“哎小二的,你过来,过来。”
韩烬悠闲地慢慢转身瞥了那人两眼,心中只觉得那人面冠如玉,目若朗星,一袭淡黄锦袍罩身,衣袂处绣着云纹暗饰,袖口以银线滚边,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微光。外袍半敞,露出内里一袭素白交领中衣,腰间束着一条月白丝绦,竟是一尘不染。韩烬疑惑之下,他抬脚勾过条瘸腿方凳后心中已然猜的七七八八,这二人穿着一样不是外地来的富贵人家府上的,就是某些武林门派中的高手,瞧那两柄倚靠在桌子上的剑鞘,韩烬撇了几眼甚是羡慕。
坐在两人中间后,韩烬询问道:“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对方轻笑一声,“没什么事情,只是我和这位秦师兄初来驾到这临北,人生地不熟的所以想请小二兄弟指点一下。”说着话之际,那位姓秦的“秦师兄”却是不动声色地用筷子裹着蜜汁酱沾着第二张荷叶饼,夹了点黄瓜丝和蒜把子撒在鸭肉上,裹起荷叶饼吃的一脸满足,哪儿还顾得上此行的目的?
“我给您倒酒。”韩烬捧起酒坛为其斟酒,见姓赵的异士谢绝韩烬的好意后,他又落座了下来,听得那位自称姓“赵”的异士劝导着他的师兄:“师兄我们此行还有“掌教交代的任务”在身不可饮酒的!”
“哎呀赵云帆…赵师弟,你说这话师兄可就不爱听了,这不是还有你的吗?再者说喝上一两碗酒又不会误了你我之事,吃饱喝足咱们才能好办理差事呀!反正师兄要是没吃饱,待会儿可没力气办事儿。”说着秦志翔畅饮了一口酒,酒水划过喉咙顿时辣的那秦志翔眯了眯眼,眼角淌出一滴泪花来。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这酒还挺带劲儿。
赵云帆见此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嘴上对这位“师兄”也不说出话来,毕竟秦志翔的修为在自己之上,按辈分还是自己师兄,此次下山历练更是奉掌教之命听从秦志翔的指挥,他就算是有再多的话也只能憋了下去。
“不知您想要所问何事?”韩烬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看这二人的着装举止,八九就是武林帮派之士了,就是不知道隶于哪门哪派?韩烬素来对于武林侠士颇为向往,但那些武林侠士个个不是藏头露尾的?今儿可算是见到两个活生生的武林侠士了。韩烬将自己的活儿都推给了另一个“老伙计”手上后,当即就与其称兄道弟起来。
“不知道小二伙计知不知道在这临北有一姓‘任’的一户人家?就位于这附近一带。”
“姓任的啊——据我所知这附近就只有一户人家是姓任的,或许就是你们所要寻找的‘任老爷’吧——哎呀!你们来的不巧,任老爷在一个半月前就已经入土为安了。”
“已经入土为安了?!”赵云帆诧异道。
“原来任老爷子已经入土为安了,那他还有后人吗?”秦志翔酒足饭饱后,大拇指擦着油亮的嘴唇反问道。闻言韩烬这才正眼多瞧了两下这位“师兄”后娓娓道来:“后人也死哩。一家子齐齐整整的,你们是没见任老爷一家子的凄惨状,个个面色如灰,骨瘦如柴的仿佛被什么鬼魅邪刹吸食了七魂六魄。”
赵云帆闻言追问道:“或许是任老爷得罪了什么人被下了毒药吧?”韩烬摇了摇头,“不好说,或许就是被鬼魅邪刹所害?”
“你怎么确定就是鬼魅邪刹呢?”秦志翔拿着木签儿挑了挑牙缝道。
“嘿嘿…这只是咱的一些猜测,其实咱也是听那几个常来的食客闲聊知道个一二,若是二位不信大可以去郊外看看。”韩烬低头思考了一下,“话说任老爷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
“臭小子,怎的坐那儿歇息上了?还不快来帮忙!二柱子他一个人忙活不过来。”管事的凶狠咧咧地训斥道,“这就来,这就来。”韩烬嘴上解释着,一溜烟的功夫便跑进了后厨忙活了起来。
“二位吃的还好?”管事的上前询问道,那一双虎目睁地圆溜溜的难怪韩烬见到这位“凶神”后,就撒丫子跑回后厨老老实实干活去了,他那黑黝黝的脸庞皮笑脸不笑,赵云帆笑了笑,寒暄几句应付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