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骨舟夜渡
南海的夜浪泛着磷光，像千万只冤魂举着惨绿灯笼。医女蜷在龟裂的船板间，听着底下传来啃噬木头的声响——自从黑铁矿脉侵蚀沿海，连船蛆都长出了铁齿铜牙。
“还有三十里。“
船尾摇橹的老妪突然开口，她斗篷下露出半截鲛尾，鳞片间嵌满铜钱大小的镜片。三天前这鲛人突然现身洛阳，抛来半片逆鳞说能引路，此刻鳞片正贴在医女左眼窟窿上，压得那缕青铜嫩芽微微发颤。
子时三刻，浓雾骤起。雾中飘来婴孩啼哭，十七艘幽灵船缓缓围拢。船身爬满藤壶，细看竟是缩成拳头大小的人头，眼窝里探出细长海葵。
“是阴傀宗的饲魂船。“老妪鲛尾拍碎最近船头，腐水溅在医女手背烧出青烟，“抱紧龙骨，要起浪了！“
海浪突然立成高墙，医女在颠簸中瞥见墙内景象：陆离被九根青铜钉贯穿在珊瑚王座上，黑铁纹路正从他心口向南海蔓延。
二树吞残阳
无名岛比幻象中更诡谲。
青铜巨树的根系刺破岩层，每截树根都裹着具冰尸。医女抚过树干时，数百面铜镜同时映出她的脸——左眼嫩芽已抽出三片金叶，右眼瞳孔爬满血丝。
“你终于来了。“
冰棺炸裂，龙角女子飘落枝头。她戴着半张青铜面具，露出的下颌与白羽仙子一模一样。树根应声翻涌，绞住医女脚踝往树干里拖：“三百年前你骗我剜心饲龙，如今该还了。“
鲛人老妪突然暴起，尾鳍如刀斩断树根。面具崩裂的刹那，医女看清那张脸——分明是自己的容貌，只是右眼嵌着星芒竖瞳。
“她是善念，你是恶念？“
“不，我们是被撕碎的天道。“龙角女子尖啸，巨树所有铜镜射出金光，“陆离恶念要吞世，白羽要造神，而我要完整！“
医女被金光钉在树干上，青铜嫩芽开始疯长。剧痛中她听见陆离的声音：“剜出嫩芽刺她左眼！“
三残剑鸣
金叶离体的瞬间，整座岛开始坍缩。
医女握着带血的嫩芽扑向龙角女子，却在刺入左眼的刹那看清真相——那枚星芒竖瞳里，蜷缩着真正的阿芜残魂。
“你吞了她？！“
“是她自愿与我融合。“龙角女子扣住医女手腕，力道与陆离如出一辙，“当年烛龙剖心时，阿芜为保你灵识不灭，将魂魄喂给天……“
海面突然炸开岩浆，黑铁人踏着火浪登岛。他身后跟着神机营铁舰，炮口对准青铜巨树：“善念恶念皆为我食，此岛合该姓陆！“
巨树在炮火中倾倒，冰棺群摔成晶粉。医女趁乱滚进树根裂缝，却被流火点燃衣摆。混乱中有人拽住她手腕，腕间金铃叮当——竟是洛阳茶肆的哑书生。
“想活命就吞了这个！“他塞来半颗青铜心脏，表面跳动着烛龙纹路。
四心饲烛
心脏入喉的刹那，医女右眼炸开金光。
她看见三百年前的海底祭坛：阿芜捧着烛龙心跪在阵眼，陆离正将逆鳞剑刺入自己眉心。血顺着剑纹流进祭坛，凝成她腰间那枚琥珀。
“原来我才是烛龙转世……“
现实中的医女七窍流血，青铜心脏在胸腔跳动。黑铁人突然僵住，周身铁纹如活蛇游向医女：“你吃了我的心！“
巨树残骸开始融合，树根缠住神机营铁舰拖入海底。哑书生在爆炸中撕去面皮，露出阴傀宗长老的刺青：“白羽大人要我给你带话——“
他嘴角裂到耳根，吐出半截青铜钥匙：“去昆仑打开龙冢，那里有弑神者留给你的……“
浪头打碎后半句话。医女攥着钥匙浮出海面，远处黑铁人正在融化，陆离的面容在铁水中扭曲：“你以为终结了？这不过是第九百次……“
五血月临
七日后，兰州城墙头。
医女望着城外赤地千里，黑铁矿脉像血管般在地表起伏。怀中青铜钥匙突然发烫，空中血月裂开竖瞳，照得钥匙纹路清晰可辨——那分明是缩小版的逆鳞剑鞘。
更夫敲响子时铜锣，锣声在巷道荡出回音。医女忽然察觉异常：所有回音都在重复同一句话，仔细听来竟是陆离的声音：
“昆仑龙冢不在西域……在人心……“
她猛地扯开衣襟，心口皮肤下凸起龙鳞纹路。黑铁矿脉感应到波动，如巨蟒朝城墙扑来。守军惊呼逃窜间，医女纵身跃入矿脉裂口，青铜钥匙插入心口：
“九百世的债，该清了。“
地底传来龙吟，岩浆裹着青铜巨树破土而出。月光下看得分明，那树上挂满历代弑神者的头颅，最顶端空着的铁枝正对医女咽喉。